游临湘迟疑了片刻,说道:“这位李……姑,姑娘,我想来给你敬杯酒,感谢一下你这些时日接纳帮助我和齐南笙。”
这屋子里面的动静透过傀儡传达到大堂,游临湘说完之后,死寂一片的大堂之中,爆发出了一阵简直要将房顶掀开的狂笑和拍桌之音。
下一瞬傀儡喉间尖锐到几乎变调的嗓音传来:“你管谁叫姑娘呢?!”
“你才姑娘,你全家都姑娘!”
大堂之中的齐南笙闻言也笑了。
他手中端着一杯酒,同方才给游临湘倒满的那一杯是一样的,但是他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酒,却没喝。
他表情带着一些骄傲。
不是对他自己,是为游临湘骄傲。
他就知道,她能找到真的李渊,哪怕李渊从未露过面。
傀儡还在尖叫,因为其主人被贴着脸叫了姑娘,已经崩溃了。
游临湘也很快意识到,她将眼前这个美人给认错了性别,主要是……主要是李渊太美了。
是那种细眼弯眉,红唇如樱,冰肌玉骨,雌雄莫辨的美。
还穿了一袭白袍,乍一看,俨然一个仙姿玉貌的女修。
“对不起对不起……”
游临湘一迭声地道歉:“是李渊仙君,男仙君!对不起对不起……”
“我给你赔罪了,我先干了!”
游临湘说完,没管李渊气得绕着她转圈。
满含歉意地一口就将杯中酒全都干了。
而后翻转酒杯,想再说几句道歉感谢的话,但是下一瞬,她手上一空。
“啪”一声,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游临湘本能低头去看,还没弄明白酒杯为什么从她手里掉到地上去了,她整个人也朝着地上倒去……
李渊下意识想伸手去拉游临湘,但是一阵黑雾袭来,游临湘被现身的齐南笙一条手臂稳稳揽住,带入怀中。
而后他和李渊对视一眼,挥手以鬼气关上了房门,设下禁制,李渊也十分默契地切断了与傀儡的联系。
两人完全隔绝了外面堂内那群散修的窥伺和窥听。
齐南笙半抱着游临湘,低头看着她宁静无觉的眉眼,头也不抬地问李渊:“你确认这量够吗?她的体质很特殊。”
齐南笙可没忘了,新婚之夜,两个人都被灌了药的情况下,游临湘还未入道,却丝毫没有受那催情之药的影响,行动自如,还能带着他逃走。
李渊:“不够她能一杯就倒吗?”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酒是我专门让人淘来的,名字叫醉浮生,不伤身体还很温补,就算是正经地品上阶的仙君,喝了之后也要大醉三天人事不省的!”
“不过你非要把她灌醉迷昏干什么?”
李渊用诡异的眼神看着齐南笙说:“你不会是要乘人之危,行不轨之事吧?”
齐南笙一声没吭,对着李渊一脚就踹了过去。
第31章 美梦 给我带路!
当然没能踹到。
李渊速度飞快地闪开, 收敛了调笑,问齐南笙:“你不想让她跟你一起去游家送死,让她和兄弟们一起行动就行了, 何必非要把她给迷昏过去呢?”
齐南笙没有回答李渊的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李渊, 说道:“你亲自送她去,势必要把她交到极情仙尊的手中。”
李渊听到了极情仙尊这个称呼, 表情越加严肃,接过信之后展开一看,饶是他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测, 也不由闭了闭眼睛。
而后看着齐南笙说:“你要把极情仙尊当初许诺你的弟子名额, 给她?”
仙盟的极情仙尊德高望重, 乃是天品上阶的修为,只差二重,便可与天地共寿, 同日月争辉。
齐南笙当年拿下百家仙门大比的天榜第七名, 因为风华太盛,才被极情长老看入了眼。
极情仙尊极少收徒,更何况是座下亲传弟子。
这一度是让修真界的宗门, 民间的仙族, 包括仙盟学院里面的弟子们, 都羡慕得眼睛要流出血来的大机缘。
大能修者千金一诺, 重如泰山, 现如今他竟要将此等机缘拱手让人!
“齐南笙,你……”
“不必再多说,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齐南笙说, “难道你觉得我如今这鬼邪之身,极情仙尊还会收我为弟子?”
李渊是真的不能理解,捏着信的手都抖了。
“极情仙尊许诺过你亲传弟子之位,可是当着整个仙盟的百家仙宗说出来的话!说得不要脸一些,你们两人的师徒名分已经有了!”
“你家族横遭祸患,被迫入了邪道,你又未曾残杀过无辜,只要你去找极情仙尊说明缘由,他就算不会再收你为弟子,也不会纵容游家继续欺辱你,为你报仇雪恨不过弹指一挥。”
齐南笙眸光沉沉地看着李渊。
李渊声音一顿,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好,你清高,你骄傲,我知道你绝不可能求任何人替你报私仇。”
“可极情仙尊修为通天,仙宫之中天材地宝不知凡几,为你逆天改命也在眨眼之间啊!”
“齐南笙你疯了吗?!”
齐南笙表情平静非常,他不打算和李渊再过多解释什么,反正没有人会懂他。
人生在世,无论是修炼入道与天争命,还是堕鬼入魔,都是命盘,是定数。
正如春夏秋冬四季更迭,生死轮回各有秩序一样。
逆天改命,逆天在前,改命在后,但是世人总是只愿意看见后面的两个字,不肯承认天道自有秩序轮回。
总有人要朝生暮死,总有人来这人世间一遭,要遗憾收场的。
他曾身为修者,若是连这都参不透,连已经被天道所弃的局面都不肯接受,还要去苦苦挣扎,用尽丑态苟活人世,他岂不是白白修炼了数十年?
他遇见游临湘,从仙道堕入鬼道,虽然从来不在齐南笙的预料之内,但这就是命盘。
现如今他为她寻觅一个挣脱凡尘泥沼的机会,这也是命中注定。
极情仙尊修的乃是极情道,极情道修的是“念由情生,神随意行,心载七情,万法随心”。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都是在说,极情道,是以情养道,需要极其丰沛旺盛纯澈的情感和山海一样广阔的欲念,才能意锁千形,法动八方。
可是齐南笙对自己很清楚,他天生七情寡淡,六欲凉薄,他当年就不理解极情仙尊,究竟为何会觉得他合适做他的弟子。
现在想来,当年的极情仙尊,应该是看穿了他的命盘,才会给出那个承诺。
极情仙尊或许从一开始想收的徒弟就不是他。
而游临湘的成长环境,她纯澈旺盛的,让人无法招架又不得不被吸引的情感,像源源不绝的泉眼。
她若是入了极情之道,必定是飞龙遇风,眨眼腾天。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修炼极情之道者,是以情为道基,这样的人,首先便要重情重爱,至死不渝,方能维系道基不毁。
所以极情仙尊即便是知道了游临湘的“肉身灵芝”之体,也是这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不会害她之人。
再没有比这个安排更合适的了。
齐南笙兜抱起昏死绵软的游临湘,转过身认真看向还在抵死纠结的李渊。
李渊看着齐南笙,真想现在就把他的脑袋给刨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全是大粪。
但是他又很清楚,这世上真的没有人能改变齐南笙的决定。
齐南笙说:“走吧,马车已经给你们备好了,仙盟十年一度的学院选拔已经开始,路上会有很多来回仙盟的修士,未免意外,在抵达仙盟之前,你们千万不要暴露修者的身份。”
李渊神情扭曲又复杂地看着醉死的游家女,心道这是什么王八命啊,她这一觉睡醒起来,可就一步登天了。
李渊手中攥着信,几次三番还想开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悻悻跟在了齐南笙的身后。
此刻正堂的宴席还在推杯换盏,李渊的傀儡全部恢复行动,继续给他们倒酒布菜。
这些散修兄弟,都在等待着下一步任务指示。
他们不知道,任务其实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他们会被“假任务”远远地支走,齐南笙自己的仇,不允许卷入任何其他人的命。
齐南笙亲自把李渊和游临湘送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门关上之前,李渊身体前倾跪在马车之中,一双秀眉拧出了十八个弯儿,眼中有水雾盈盈,熏红了他狭长秀丽的双眼。
他攥紧齐南笙的手腕,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他们相识了数十载,从最开始的相互忌惮,一度相互厌恶,最终……成为真正能交付后背的挚友。
这些岁月,是流动在李渊眼眶之中的水雾,也是齐南笙眼中泛起的红光。
这一别,应该就是诀别了。
天地幽冥,生死轮回,从此再无相见可能的诀别。
他们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齐南笙咬了咬嘴唇,轻轻拍了拍李渊的手,而后翻转手腕挣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