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开衣襟看了一眼胸口的婚契,先前因为和齐南笙相杀的时候被激发出来的那红色的烙印也像是从未存在过。
“难道……婚契同生共命是假的?”
他骗她的?
游临湘自顾自地嘟哝了几句,始终没能想清楚婚契是怎么回事。
本来游临湘还害怕齐南生死了会影响到她。
现在人死了,她什么事儿都没有,想不通就不想了。
天际被一片浓黑的云雾笼罩,今天别说是月亮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周遭只有水流淙淙和树叶沙沙的声音。
游临湘坐在岸边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茫然四顾,挠了数次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并不是因为她分不清东南西北,而是因为……天大地大,离开了仙门游家,她无处可去。
再说这么多年,她还攒了非常多的金银和灵石,都在游家的一个灵兽的肚子里藏着呢,她这么两手空空地跑出来,游泽还没能杀得了,实在是不甘心啊。
不行……游泽一定要杀。
她得回去!
反正现在齐三公子已经死了,游泽羞辱控制齐家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偷偷回去顶多被毒打一顿,她驯兽能力强,那些人肯定舍不得杀她驱逐她。
只要留在游家就有机会接触游泽,她势必要杀了游泽,为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娘亲报仇。
做好决定,游临湘爬起来,随便选一个方向就准备先走。
才迈一步,差点绊了个跟头。
低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被她折腾了半天也没救活,现在正面朝地趴着的齐南笙的尸体。
这山里有没有大型的猛兽游临湘不知道,但是食肉的小兽肯定是不少的。
若是她就这么放着齐南笙的尸体不管,用不着等天亮,他就会被啃食得面目全非。
就算齐家那边的人找来了……也未必肯好好给他收尸。
毕竟亲弟弟能联合外人,把亲哥哥废了,还要硬塞给他亲哥一个丑无盐做妻子,这得是多恨他呀?
游临湘想到了当年市集之上,齐家三公子打马翩然而过那谪仙临世的风光,伸手摸了摸自己在水下被他给勒得现在还隐隐作痛的肋骨。
最终没忍心让他这么曝尸荒野。
她站起来四外寻摸了一下,而后弯腰扯着齐南笙的一条腿开始朝着河岸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的旁边拉过去。
一边拖着人走,一边嘟囔道:“咱们两个这辈子该是无缘无份,奈何仇恨让我们硬是被迫结成了夫妻。”
游临湘声音低缓而柔和,带着吟唱诗歌一般的好听韵律,在这空寂的山林,伴着流水和清风飘散。
“现在我们也算同生共死了一遭,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来埋葬你,也算是你我缘起缘灭,好聚好散嗷。”
“如果你要化成厉鬼,冤有头债有主,报仇千万去找游泽……”
齐南笙面对地面被拖着,整个身体呈现一种大头朝下的姿势,脸和胸腔贴着地面摩擦起伏,没几下,口鼻就开始朝外大量流水。
游临湘把齐南笙扯到了水边小土包旁,又找了一个手臂粗细的树枝,咔吧一下就掰断了。
转回身,往地上一跪,开始刨那个小土包。
水边的土地湿润,刨起来还挺容易的。
齐南笙这么大一个人如果是挖坑的话要挖好久,但是掏空这一个小土包,把人团一团折一折,往里头一塞,再堵上洞口,随便遮盖一些野草,齐家的那些人来了,也不容易找到齐南笙的尸体再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这是游临湘能为这位和她短暂交集过的齐三公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刷刷刷刷刷刷……”
“哗哗哗哗哗哗……”
游临湘速度飞快。
被刨出来的土都非常齐整地放在一边,埋尸体这种事情她轻车熟路。
游家的后山很多的小山里面,都有游临湘亲手埋葬的她的宝贝儿们。
游临湘干的热火朝天。
很快把小土包掏得差不多了,估算了一下大小,扔了树枝,转身打算把齐南笙的骨头折一折,好把他给塞进去。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一个乌漆抹黑的人影,瞪着一双寒芒锃亮的眼睛,正坐在她身后看着她。
游临湘不怕鬼。
俗话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除了有几次天还没黑就出门采购日用,因为自己长得太丑吓哭过小娃儿之外,她这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仰俯无愧于天地。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娘啊!”
她被惊得向后一仰,正好摸到她刚扔掉的,手臂粗的树杈子。
本能抓过来狠狠朝着黑影一抡——
“咚”一声闷响。
黑影应声倒地。
游临湘一个后跳,抓着树杈子跳上了小土包,毫无意外把中空的小土包给踩塌了。
身体失去平衡朝前一扑,正好扑在那倒地的黑影面前。
黑夜之中,两张丑得天怒人怨的脸近距离面对面,两双灿亮得仿佛星子坠落的眼睛,四目相对。
一双里面饱含因为惊恐而爆发出的求生之光。
一双里面依旧是因为惊恐而爆发出的求生之光。
清风卷过淙淙的流水带来腥湿的水汽,片刻后其中一双眼睛的主人艰难开口。
嘶哑犹如食腐的老鸦哀叫:“你……果然要杀我。”
游临湘听到这声音一路从头皮麻到后背,猛地惊坐起,不可置信低吼道:“你没死?!”
齐南笙趴在地上,浑身上下连骨头带肉软得像一滩烂泥,连抬个头都做不到了,但是嘴还是硬得能变成五彩石去补天。
“大仇未报,我怎会……轻易死去。”
游临湘震惊到无言,她方才真的确认过好多遍齐南笙已经死透了。
难道这就是修炼天才吗?
筋脉尽断修为全无,气绝良久还能起死回生?
齐南笙出气多进气少地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现在……你要将我活埋吗?”
游临湘这才恍然回神道:“没有没有!”
“我刚才以为你真的死了,我这不是给你挖了个坟……”
“然后你突然间就诈尸了!”
“我吓一跳,本能就……”
“你没事吧?”
游临湘跪地前倾,尝试去扶齐南笙。
齐南笙口鼻处不断地在潺潺流血,都是新鲜的血,显然是被游临湘刚才那一树杈子给抡的。
游临湘看着心惊肉跳的,扶了几次齐南笙,他一直朝下滑。
尤其是他的脖子,一直滴溜滴溜的四处转圈,就是撑不直。
游临湘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说:“宝贝儿啊,那个什么……你脖子好像断了……”
齐南笙眼睛都睁不开了,气若游丝地犟嘴:“不……可能。”
游临湘也不跟他犟,更小心地捧着他的脑袋哄着说:“好好好,没断没断,你只是头脑灵活而已嗷……”
齐南笙艰难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隙,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他还是乜了游临湘一眼。
而后问道:“我死……我昏了多久?”
游临湘怕他下一刻就死了,赶紧回答:“没多久没多久,我挖坑很快的!”
齐南笙说:“我们得赶紧走……赶紧……”
“齐南沐……很快就会派人……追来……”
游临湘心说你脖子都折了,你往哪走啊。
但是齐南笙很快又说道:“向你身后的方向……跑……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齐南笙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淙淙流水和沙沙的树叶声中,似乎真的有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在靠近。
游临湘心头一紧。
他们要是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她现在如果把齐南笙给丢下,她是能脱身的。
齐南笙才是那些人无论死活都要折磨的目标。
齐南笙也知道游临湘没有理由再带着他,他调动全身上下仅存的力气,用两根手指,揪住了游临湘的袖口。
这力度轻得简直可笑。
但这是他生平唯一一次,舍弃所有的骄傲和尊严,无声乞求一个人,还是仇人之女。
游临湘感知到轻微的拉扯,低头看了一眼,缓缓吞了一口口水。
想到那个同生共死的婚契。
片刻后,她点头说道:“好,我们走。”
她说着一手兜住了齐南笙的肩背,一手兜住了他的膝盖弯,站起来转身就朝着齐南笙指的方向走去。
泡了一通水,迷情之药的效用彻底消散干净,游临湘真正强悍的力量和体力彻底回归。
她抱着齐南笙,按照他指的方向,一鼓作气跑出了这片林子。
齐南笙全程都仿佛挂在筷子上的面条一样,随着游临湘的动作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