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临湘跑出一段路就忍不住低头看一眼,生怕跑着跑着,齐南笙挨了她一棍子的脑袋再给跑丢了。
她的力气她自己很清楚,慌乱之下不留手的一棍子,就算是成年的猛虎挨了,动作也要迟缓一下的。
而且就算他脖子没被抡断,她也觉得齐南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了她还得重新挖个坑。
但出乎游临湘意料,天才不愧是天才,他这样了居然真的强撑着没死。
两个人彻底跑进了大山里面,身后再没有任何追兵的动静。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前面的路出现了断崖,或者密布的荆棘无法通行时,齐南笙总能吊着半口气重新给游临湘指方向。
游临湘从一开始以为他马上就会死,中途等着他随时死,到后来是真的不希望他死。
因为他们已经跑了半宿了,太远了。
齐南笙要是这会儿死了,以游临湘的方向感,想要出这十方大山,没有个三五年估计够呛。
而且……而且游临湘这一生到此,也是第一次有人陪伴着她去选择方向。
第一次有这种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就有人给她指路的感觉。
她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天上囚困月亮的阴云终于把月亮放了出来,她才终于力竭了,找了个地方靠着山壁休息。
她先是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放下了怀中的人,坐下之后,又扳动他确实没断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
齐南笙浑身冰凉,甚至有些僵冷了。
游临湘不敢问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偷偷地用手指去试他的鼻息。
由于太微弱了几下都没能试出来。
她心里正慌张,齐南笙久违地又开口了。
“有脚步声……靠过来……不是……”不是人。
齐南笙闭着眼,全然无力地躺在游临湘的腿上,不合时宜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笑了笑。
他勉力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却执着地看向上方的游临湘。
他说:“看来是……天要绝你我……”
唯一可惜的是,他这一生最后一个生死相依之人,竟是仇人。
竟……没能见到。
游临湘奔走了半宿,急促的呼吸还没能平稳下来,齐南笙声音太小了,她得低头贴到他的嘴边才能听见。
游临湘躬身倾下头来,没听到齐南笙再发出声音,却借着月光的清辉,看到了渐次逼近的数双幽绿色的眼睛。
第5章 你跑吧 “你像个魔道邪修!”
是狼!
是狼群!
齐南笙伤势惨重,血腥味儿难以遮掩,他现在在猛兽嗅来,就像香喷喷刚出锅的肉包子,会吸引来狼群再正常不过。
游临湘还歪着头,保持听着齐南笙说话的姿势,看到狼群靠拢后,转动眼睛扫了一眼狼群的数量。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以她和齐南笙这样的身量,这群狼今晚上把他俩撕了根本吃不饱。
齐南笙闭上眼睛,满心悲凉地认了命。
对抱着他跑了半夜的游临湘说:“你……把我扔下……你跑吧……”
只要放下他这个血腥味儿的源头,按照游临湘的体力和力气,是可以有一线生机的。
虽然齐南笙还是极其不甘心,不甘心到他期盼着自己死得痛苦一些,痛苦到可以化为厉鬼,好能去找游泽报仇。
但是就在他等待着被放弃,被狼群尖利獠牙撕碎他的血肉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低沉吟唱。
不,这不能称之为吟唱,虽然很好听,但不成曲调,绵长低沉,像某种大型猛兽慵懒的哼吟。
在这哼吟声入耳的瞬间,齐南笙周身的毛发不受控的倒竖,弱小的生物对庞大凶狠的生物的畏惧被唤醒,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体。
难道这林中还有比狼更凶猛的兽类?
一只温热的手掌,适时地放在他的头上,顺着他的额头向后,温柔地抚动,轻而易举消解了他的惊惧。
齐南笙艰难侧头,这才意识到,这凶兽的哼吟竟然是从游临湘的身上发出的!
游临湘姿态闲散地靠在山壁上,一条腿伸直,被齐南笙枕着,一条腿曲起,手腕搭在上面,指节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下敲着。
她的嘴并没有张开,声音是从她的胸腔发出,而就在她对面的不远处原本蓄势待扑的狼群,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压迫得无法站立,已经齐齐趴伏在地上。
它们夹着尾巴,正在瑟瑟发抖。
游临湘是凭靠自身的本事,让游泽捏着鼻子忍着厌恶,留下她这畸形儿的优秀驯兽师。几匹狼对她来说,就像几个乳牙也没长齐的小狗儿。
比较可惜的是未开灵智的兽类只能震慑驱逐,无法精准驱策。
她的哼吟之声悠长地在深林之中荡开,震慑住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几匹狼,更是吓跑了那些因为血腥味跟随了他们一路,隐匿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兽类。
等到她的哼吟结束,狼群早已不见踪迹。
游临湘累瘫了,扶着山壁慢慢躺下,倒在地上大喘气。
刚才模仿上古凶兽的哼吟声比她跑了半宿还累。
这回变成两个半死不活的人瘫在地上,相对着,一个出气多一个进气少。
进气儿少的那个瞪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游临湘,满脸震惊,许久才开口道:“……你是修士,游泽为何……为何还会将你嫁我?”
修真界的修士也分三六九等,最高等级是仙盟里面“手可摘星辰”的真仙人;仙盟以下则是驻扎在各灵脉山的修真宗门修士;再向下便是靠着到处秘境探险,险中求资源的散修;最后才是诸如游家和齐家这样驻扎在凡间的修仙世家。
说是修仙世家,实则大部分只有家主和家中受资源供奉的一些长老是真的修士,剩下的都是一些习武的寻常人。
家中大部分的子弟即便是入了道,也是用灵石硬堆出来的,可以延寿一到两百年,但本身资质不行,在修炼一路上便是寸步难行。
因此真正能入道,能使用灵力的修士在凡间的修真世家之中是非常稀缺的。
游临湘真的是个修士,别说她是畸形儿,她就是一条狗,也会被尊个钢牙仙人一类的称号,供在家中。
怎么会为了羞辱齐家,就被强逼着嫁给他?
游临湘正用一种扭曲的姿势上半身侧躺,背后的肉瘤让她这辈子就没体会过什么叫做仰躺,她听到齐南笙又在那里小声地吭唧吭唧不知道说什么,无奈地凑近了一些听。
齐南笙又说了一遍。
游临湘笑了:“我是个鬼的修士呀哈哈……我要是能修炼,我早就把我那畜生爹给大卸八块了。”
游临湘怕齐南笙听不清她说话,挪动头部,凑近他耳边:“你刚才听到的只是我模仿上古凶兽发出来的声音,我会模仿很多种动物的声音,吓唬吓唬这山野沟沟里没见过世面的‘小狗儿’罢了。”
齐南笙被灌了一耳朵带着轻浮笑意的声音,和方才听到的凶兽哼吟简直不似一个人发出。
但是他现在根本就顾不上这个,他绝不会听错,方才那凶兽的仿声之中,带着灵压。
若非如此,单纯的凶兽声音,纵使能够暂时吓住狼群不攻击,却绝不可能吓退狼群。
而且吓退的又何止是狼群?齐南笙此刻耳边连山中的虫鸣都听不到。
此时此刻方圆几里之内,除了他们两人恐怕没有任何的活物。
就算是仙盟的驯兽师,不达到玄级以上的修为,也绝做不到如此。
齐南笙想动手检查一下她怎么回事,奈何他现在除了眼珠子和嘴,哪里都动不得。
他又急着确认,便只好对游临湘说:“你把手给我……”
游临湘不想搭理他,就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但是游临湘又害怕自己休息一会儿旁边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因此耐着性子跟齐南笙对话,好脾气地满足他的要求。
抬起手,摸到了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说:“嗯,把手给你了,干什么呀?”
齐南笙:“……”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额角细细的青筋有凸起之势,声音之中带上了一些切齿,显得更加低沉嘶哑:“我是让你把手……放在我手里。”
游临湘闻言哦了一声,把手从齐南笙的脸上拿下来,抓住了他身侧的手掌,握紧。
还顺嘴安慰道:“你放心休息嗷……只要你不死,我肯定不会扔下你一个人跑了,把你喂狼的。”
齐南笙本意是给她探脉,用灵力检查一下游临湘的经脉,但是直到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抓住,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灵力了。
他的经脉尽断,无法再吸纳储存灵力输送到他的紫府,他再也使不出任何的灵力。
齐南笙分明身体已经疼痛到麻木,想到这件事,还是感觉自己又重新经脉尽断了一回。
他绝望无比地说:“放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