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喝了自己带的北海毒药,当晚就走了!现如今云白没有母亲了,我看她有什么理由拦着我带走那孩子!”
满脑子都是接回孩子的大将军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位少主的伤心,她愣了许久才抬起有些颤抖的手擦了擦嘴,眼角的泪意似乎再也藏不住了,顺着腮帮子就直直地流进了领口。
那个在北海受尽磨难,被自己几次从刀口救下的女子,昨日那一面,竟是他们匆匆的诀别。
此时再上玉蟾宫,必定也查不出什么蹊跷来了,走到了自己身旁的卓里伸手搭上了肩,却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安慰她。
北海筹办红白喜事的速度倒一向很快,收拾好情绪赶往北海的人,在天空中远远的望着脚下那片白茫茫的灯笼,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舍母保子,你是想用自己的死,换儿子一个平安吗洛姬?
只怕你小看了月神,也高看了我。但不论如何,我今日只为了你,也会带走那孩子的。
这位年轻早逝的月族侧妃葬礼办的肃穆庄严,棺木旁扶棺而泣的族长看上去也伤心极了。只有云白,呆呆的立在母亲的棺木边,望着那个许久不见,再见已是天人永隔的母亲,一滴泪也没有。
在一旁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瑶姬,趁着两族长老都在的当口,一把推出了自己的外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青丘收养他。
直言是姐姐之前再三跟自己交代的遗言,这情景实在可怜得很,涂山音尘也有了经验,在有人出言反对之前,率先拉过孩子答应了下来。
接回孩子的过程有多顺利,涂山醉影对着月神那一脸小人得志的笑就有多憋屈。
藏不住肚子的人返回西海的日子过得倒快,空了去找阿兰夫妇一起去镇子上吃海鲜面逛集市,犯懒的时候就在小院子里晒太阳,江琯每过两日就跟着那位大将军一起来送些吃食,日子一日日虽重复,却有种平淡的幸福。
这一日青丘大将军来的时候,带来了新一季的杏干和菌子焖鸡。几人围在桌边聊着各种琐事,正高兴着,江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一拍脑门高兴的说道:
“青丘后山从前有座高塔你们记得么?多年来残破一直被封着。
这几日长老会出钱把它重修了一番,据说,在里面修整的时候,有一条像蛟龙那么大的白蛇,跐溜一下就窜出去了,把那些工人吓了一大跳呢。
按习俗,咱们少主怀的该又是个女将星!都说白蛇现世,要生女娃娃的!”
听了这话的涂山音尘却有些不信,他一边剥着手里的螃蟹,一边说道:
“那白蛇也不知道少主怀孕了啊,这都是些老说法,不一定准!我家那小子抓周还抓了毛笔呢,现在可好,长枪短箭耍得那叫一个呼呼生风,大字压根儿不识几个!
我是军棍都敲断了几根,也看不住他好好习字,你说这抓周准不准?没谱儿的事。”
被打开了话头的少主,此刻却来了兴致,马上接口道:
“要说抓周不准,那你抓周的时候满地的东西都不碰,非要去够一旁方樽里的花。结果长大了,还真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我看也不是全不准嘛。”
这位大将军少年时的风流事,满青丘都知道,在座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围着尴尬挠头的主角哄笑成一团。
直到日落西山,快要走的时候,这位大将军才掏出两封信交给身子渐渐有些不便的少主,告诉她长生烛的事情有了进展。
这个月鲛膏的数量直线上升不说,知念还在盒子里发现了几株东山岛月族严加看守的文王草。
见她有些担心,又安抚自己,这些货物每一批商队都存了证物,自己都好好的收着呢。
“你别说,知念那个婆娘还真有点本事。昨儿给我八百里加急回来的证物里,还夹杂了一根金雁的羽毛,你说她一个内庭里长大的夫人,还能认得月神的信雁。
是不是叫人刮目相看?”
听见一路下山的人跟自己交代事情进展的情况,一面感叹知念办事能力强悍,一面又怕对方露出破绽的人,细细叮嘱了许多,让涂山音尘万万要以稳妥为主,不可冒险。
看着那个当年跟在身边嬉笑顽皮的毛头小子,现今稳重又宽厚。
心里欣慰极了的人,扶着卓里,挺着越来越重的肚子,慢慢地走了回去。西海的夜晚总是过得很快,看着卓里喂完院子里的小鸡小鸭,收拾完院落,再头碰头说上一会儿话,两人就早早灭灯睡下了。
这一夜吵醒她的,是悄悄摸摸黑着灯准备出门,却不小心踢到凳子的卓里。见这位一贯谨慎细致的忠勇候今日如此慌乱,她心里已经有些不详的预感涌了上来。
“你好好在屋里待着,青丘军营里出了点状况,我去看看就回。”
回过身的爱人轻轻拍拍她的脸,蹭了蹭她的额角,哄她睡下后,才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假装听话的人,等枕边人一走,就立时爬起来换衣服,朝夕相伴已经那样多的时日。
自己从未在他的声音里听出这样的紧张和无措,更何况,紫云山下出的若是小事,何以需要惊动这个远在西海的忠勇候。偷偷上了飞马跟在后面的人,发现前方的人要去的方向竟是北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直到一路跟到鲛珠殿附近,听见爱人焦急又紧张的声音响起:
“紫云山下起了大火,水师如何废力都扑不灭,含真殿备着的鲛膏已经尽数用完,我来再取一批。”
来不及等卓里借到东西,飞马上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就掉了头。
紫云山下起了火,到底是镇子里还是军营都很不好说,青丘树木繁盛,最怕的就是火灾,因而水师一直备了好几支,连他们都扑不灭的火,实在是诡异得很。
直到那座熟悉的金顶出现在眼前,涂山醉影才发出了这晚的第一声悲鸣。起火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将军府,远远的就能看见门口已经聚了好大一堆人,各种梯子上浇进去的水柱不过转瞬就被吞没在火蛇里。
在半空起势降雨的人,只看着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进去,火势却没有一点变小的趋势。
“你怎么来了?你快回去,这里有我!”
随后赶来的卓里,一把抓住了想要冲下去的人。
“你告诉我!人都出来了吗?里面是不是还困着人?若是人都逃出来了,你为何如此慌乱?”
知道眼下再也瞒不住的人,在不断升腾上来的热气里说了实话。青丘的亲信给他发了告急的密信,将军府的火从日落时分烧到了后半夜,所有人都出来了,却独独留下了大将军和夫人困在里面。
老将军和族长带着人冲进去救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人,实在没了办法才惊动了他们。
“里头被人设了迷魂阵,你放我进去。我十六岁的时候见过这招,非得我进去,我进去才能把人带出来。”
直冲将军府的涂山醉影,披了一件淋湿的斗篷就闯了进去。跟在后面的卓里费了好大力气,才跟了上去,紧跟自己感知到的气息往里冲的人好不容易听见几声微弱的咳嗽声,就被一个迎面冲出来的黑衣人撞了个踉跄。
只一瞬之间就反应过来的人,立刻大喊道:
“卓里,抓住他!我进去救人。”
身后的人来不及嘱咐她更多就冲了出去,而好不容易从浓烟里闯进烈火熊熊的书房,终于看清眼前形势的青丘少主眦目欲裂地惨叫了起来:
涂山音尘的双足从膝盖处就被砍断,仅剩的一只手费力地撑着一根倒下来的横梁,整张脸早已皮肉开裂看不清五官。她的弟弟不是自己跑不出这住了多年的府邸,是被砍断了腿再也跑不出去了。
见着自己来了,强撑着用最后的力气费力的说道:
“你…你把如烟的喉咙割开,里头有月族的证物,快!抓紧!”
听见这话,她才注意到牢牢撑住横梁到男子身下,躺着一个早已气息全无的女子,她的脸高高肿起,死前应该是受了不少的虐待。
来不及细问的人,抓紧时间掏出短刀割开了那个布满淤痕的喉咙,取出了一个带血的细小铜管。
“快走吧,他们给我服了毒,就算你把我救出去,也撑不过几个时辰了。长姐,我的儿子和老父亲都要托付给你了,你大着肚子可别留在这儿给我哭哭啼啼的,快出去吧。”
嚎啕大哭的人捧着胞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怎么都不肯离开,她费力的托起那根此刻重如千斤的横梁,又腾出手去背涂山音尘,自己肩上的皮肉已经焦黑,每一口吸进去的气仿佛都着了火。
可叫她今日撇下涂山音尘,不如立时杀了她来得痛快。
似乎看穿了她的性子,身后的人忽然抽出了她腰间的短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让血大口大口地喷了出来,用最后的力气拉开她撑住了房梁:
“涂山醉影,你若…你若同我一起死在这儿。才是全了他们的心意,你出去给我报仇,给我守着青丘才是你这颗将星该做的,月族,月族要是今日把你一箭双雕了,才是真得逞了啊,你不要把命填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