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族的刀刃冰冷地在体内捅破了五脏六腑,他死死咬住月族族长的脖颈,让唇齿间藏好的毒渗进对方的血里。任凭身后的月族神兵用长枪把他的背扎成筛子也不松口。
他顾不上敌人的咒骂和身上传来的剧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找到了突出重围冲进塔里的致远,朝着对方扔出了手里的环佩,才甘心的闭上了眼。
“你们害死了大将军,现今又杀了忠勇候!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
离卓里最近的一个亲卫大喊一声,带着剩下的弟兄,朝着面前的一片寒光扑了上去。
塔下传来的死气里,终于多了一些熟悉的味道,已经满身是血的涂山醉影,竟然在这一刻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罢了,从来都说我是急性子,今夜倒是你先走了一步。
如今她已经透支了所有的体力仍被刺穿了一个肩头,对面的月神伤势比自己轻了许多。
不过这间屋子里也有好消息,那就是她提前布在剑上身上,还有头发上的毒,此刻都已经成功的染上了月神的伤口和发肤,离毒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父君来接孩子的脚步声与月神的刀在地上划动的声音同时逼近,扶着剑单膝跪地的人,努力了好几次,才扶着剑柄勉强站了起来。身后不过五步就是女儿藏身的暗格,自己还得再撑一会儿。
“月神,不知为何,忽然在今夜血洗我青丘?这三界,到底还有没有神佛能管一管你们,赐我们一条活路?”
冲上前挡在女儿身前的老族长,举着刀手和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不忍回头看那个通身血红的女儿,全身都因为剧烈的悲痛和无望发着抖。
“这句话,族长倒不如好好问一问你身后那位少主,问问她坏了我多少好事,上重霄殿告了我多少回!我今日也没有要满青丘的狐狸都去死的心思。
我要的很简单,那只九尾妖狐方才应该已经命丧塔底了,我只要再替天行道,杀了暗格里的小野种就走。神族血脉不可玷污,何况你的女儿,是紫云山之主,她私通妖族,生下的那个小杂碎,涂山和神界都容不下!
我只要你失去挚爱和骨肉,日日伤心欲绝,体会一下我这几年的苦痛,便可以放过你和你父君。
少主大人,不如你悬崖勒马,让开一下,我快刀斩乱麻杀了那小东西给你一个痛快?”
月神的刀越逼越近,涂山醉影却突然生出一股子蛮力,把父君和致远拨到了身后。她抽出腰间早已准备好的软鞭,灵巧的闪到了月神的身后,趁机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送我的孩子,去昆仑。”
这是她留给屋里的两人最后的几个字,话未落音,那只青丘最厉害的狐狸就死死抱住月神从窗口滚了出去。
被钳制住的月神还未来得及还手,就被塔墙上射出的密密麻麻带毒的飞镖击中了全身。
抱住她滚落在地也被扎了无数血洞的青丘少主,感受着身体越来越的血流出去了,她望着脚下爱人的尸体,和奋力搏杀的兄弟们。
忽然想起两日前,她刚生产完,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来,她的孩子,终于可以去一个安宁和乐的地方活着了。
北海的那些鲛人,九州的各列仙族凡人,今夜过后,都不必再战战兢兢担心被月族的黑手染指,担惊受怕的活着了。
涂山音尘,你带出来的这群精兵强将,今夜死了一大半,不过不要紧,只要我今夜报了仇,紫云山的狐狸,就杀不光。想到这里,她拔出腰间的短刀,用所有力气狠狠地扎进了对方的胸口。
感到意外回过神才开始吃痛的月神,眼底终于闪过了决绝的杀意,她望着当胸那个巨大的血洞,站起身把全身的力气都落在了刀柄上
一刀又一刀地刺向了被她踢翻踩在脚底的那个女将星。直到力气用尽,直到被忽然冲过来的老将军用长□□穿了腰。
“我青丘的将星,沦不到被你折辱!”
被反擒住的老者在被三清刀割断颈项前,狠狠地朝着那个一身银袍的身影吐了一口唾沫。
只可惜他没来得及看到,那个杀了少主又杀了自己的月族战神,不过转瞬之间就跪倒在地,大口吐着黑血,身上脸上的血管都染了色,全身的脉络都变成了黑紫的蛛网状。
围上来的月族神兵,见族长和战神身上都出现了一样的异状,又转头去检查青丘少主那具面目模糊的尸体,这才惊觉方才这一双冲上来找死的狐狸,早就以自己做蛊淬毒,来换族长夫妇的性命。
而此时,那个文弱的仙君,握着不知何处捡来的长刀,护着身后抱着孩子的老族长,终于从塔里跑了出来。
“来啊!就是他们害死了月神和族长!杀了他们!”
为首的一个月族神兵举起了手里的刀,就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你们快走!我们还能撑一会儿!”
说话的人,是前几日来报信的瑶姬,她带着几个黑鳞的鲛人,迎着对面冲了上去。
环顾四周的致远,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瞬时间被巨大的悲痛冲得几乎立不住。是那只狐狸,是那个灭椿机,擒蠃鱼,身带陨星的将星,是在昆仑神殿下与自己把酒言欢的挚友,也是那个被亲族绑上刑台,被巨蛇拖入水底也不曾吭过一声的青丘少主。
那张艳绝青丘的脸现在已经看不清五官,直到死,她也没有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那个数次以己命救苍生的女将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了月族的三清刀下,叫自己为她念一次转生咒也不能。
那个在镇子上对着自己打酒嗝,在雨里赤着脚起舞的女子,没来得及多和刚出世的孩子多呆一会儿,就以身献祭,与这三界最恶毒的女魔头同归于尽了。
天地恢弘,每日太阳升I起的时候,九州八紘都一片祥和,只有这为数不多的人知道这些歌舞升平的背后,有多少冤魂的号哭被生生盖了下去,留下一片美好的假象。
他茫然的望向周围,自己的飞马早就被砍断了翅膀和腿倒在地上,青丘的坐骑麒麟也被月族带来的霜牛摁在地上撕咬。眼前的一片血光里,他和那降世不久的孩子,找不到一处生门。
“仙君,快上来!”
一片哀嚎和喊杀声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当年那个从青丘后山里被救出来的雀族遗孤,张着绚丽的翅膀,从茫茫里的死气里,驮着救命恩人的遗孤,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轻生重诺,一生一刻
陆吾赶回神殿的时候, 远远就看见了衣袍染血的致远和老族长。不禁闭上眼长叹一声,终究是来不及了。两日前,归墟里的怪物不知为何忽然跑出来了好几个。
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的他今日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只大雕送回去,就听见了青丘和月族大丧的噩耗。那个挺着肚子给自己行大礼求他照顾孩子的女将星, 终于以最决绝的方式, 给三界的诸多闹剧收了场。
襁褓里的孩子皱着短短的一张脸, 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接过襁褓的少年, 低头望着那个吱吱呀呀的婴儿, 强忍着眼底的泪意,轻声问道:
“她可有名字?”
交过孩子的老族长却没有立刻作答,他往后退了几步,朝着这位年轻的上神,跪了下去, 哀声道:
“小女为她赐名蛮蛮, 又封印了她的所有灵力, 只求她平安健康的长大。
陆上神,这孩子是我的骨肉至亲, 我却不能亲眼看她长大。吾已年迈,骤然丧女,整个青丘少主和大将军先后崩逝,要处理的事情还有许多。
我们的军队也几乎死伤过半。青丘和涂山两族都会担心这小儿对含真殿造成的威胁,但求你, 护她周全。
吾儿一生英勇无匹,坎坷难言, 唯愿她的骨血,从此不必受朝堂之扰,战乱之困, 安宁度日。”
抱着孩子扶起老族长的昆仑山神,举起三指再次郑重的起誓道:
“我陆吾以性命起誓,若我未能照顾好蛮蛮,便叫我堕入无间,遭恶狗啃食恶鬼折辱,永不超生。”
躲在襁褓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外爷要丢下自己转身离去,哇哇地大哭起来,小小的手不住往外伸,想要拉一拉外爷的衣角。
老泪纵横的外爷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便咬咬牙转身离去。在一旁一直未发一言的致远,直勾勾地看着那张小脸,淌了满脸的泪也顾不上擦,低声道:
“你瞧她的嘴唇,跟她母亲一模一样,花瓣一样总像笑着。蛮蛮,你等着致远叔叔回一趟那个鬼窟一样的地方,给你拾几样你母亲的东西回来。
日后你大了,也叫认识你的人知道知道,你有个多么厉害的母亲,她是这神界,最厉害的女英雄,她救过那么多人的命,杀了那么多妖怪,却走得那么惨,你若长大了,莫要再像她一样了,要去过一些好日子才是。”
说到这儿,哽咽不已的人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他握住那把捡来的长刀,跌跌撞撞的朝着山下跑去,仿佛再多看那孩子一眼,整个人就要当场裂开来一般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