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此言差矣,贵国差的哪里是矿山,说到底,差得还是银子,可放眼整个九州,能比与我青丘结亲得利更多的邦国,怕是没有了。
只要么主与我日后恩爱和顺,这金玉矿石还能少了纪国的吗?当初我大姐姐嫁过去的时候陪嫁的两座矿山,按理说人都不在了,理应收回。
可我们这些年,却从未提过此事,哪怕是贵国在大明王一事上落井下石,我们也不曾…”
跪着的人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只笑盈盈地看向一旁汗流浃背的纪国国主。那一战,青丘死伤无数,数千精兵有去无回,连这殿内千年难遇的将星都差点交代了,在座的人没有提起来不牙痒痒的吧。
涂山醉影起身扶起跪着的胞弟,又亲自给对面的人倒了茶。此时大家都安静一会儿不要紧,总要给对方思量一会儿的时间,但方才的条件,已经是青丘能给的最多了。
说到底,纪国是不敢为了没成的亲事翻脸的。自己和父君一退再退,不过是因为对方实在是心思深沉,又在关键时刻起过异心。如若能将这位公主娶回来,那将来漫长的岁月里,对面的人就有了被他们牵制的地方。
“大将军所言甚是,便依你们的吧。毕竟是两国结亲,日子上得有讲究,我看黄历上三日后就是个好日子。
青丘下聘可在明日,我们的嫁妆这两日就筹备上,亲事就在青丘办。”
见好就收的纪国国主立刻换出一副笑脸来,仿佛生怕其他人后悔,到手的金银就要飞走一般。忙不迭的把亲事匆匆定下后,笑嘻嘻地起身告别了。
留在殿内的人终于把憋了半天的白眼翻了出来,虽然紫云山上啥也不缺,可三日内要办一场浩大的婚礼,也少不了劳师动众一番折腾,接下来有的要忙了。
趁着父君和亲族们商议婚事,在寝殿里闷了一会儿的人,还是打开了药箱,翻出了之前天帝赏赐的犀牛角和九幽莲。又取了一些侍女刚送来的糕点,朝着山下走去。
卓里家的院门今日并没有合上,浓浓的药味裹挟着一股淡淡的死气冲进了她的鼻腔。再往里走两步,见江琯采药的篮子放在院里,抱着药箱的人心里有些踏实,全青丘医术最好的药女在这儿,想必一定是能帮上忙的。
但就在她的脚踏进门前的那一刻,一个嘶哑的声音却钻入了耳中:
“你便是娶了这药铺的江姑娘,我也是死了能安心合眼的。非要去招惹那个咱们惹不起的祸害,为了她又下狱又流放。
她与你欢好一场,勾了你的魂去,依然是这个青丘的少主。你可怎么办?现如今驸马也不肯做,活生生被她耽误了。
涂山氏这些挨千刀的,老天无眼啊,叫他们踏着我青丘族人的尸首登仙成神,又来祸害我的孙儿。”
老人的声音不高,还有些断断续续,却像一阵密密麻麻的短箭,一支支射在了门外人的心上。她不是没有想过,卓里的祖母和母亲会怨自己,可亲耳听到这些话,却还是管不住发抖的双手。
悄悄放下药箱走到门口的人,却不想这么狼狈的时候,却一抬头就见到了迎面而来的纪国公主。许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便,对方穿了一袭黑色的斗篷,盛夏里把兜帽也盖得严严实实,细看之下才能发现,斗篷下有一双哭红的眼高高肿起,满是恨意的看着自己。
想必方才的话对方也听见了,向来高傲的青丘少主此刻难堪地咬了咬嘴唇,就准备离开。不想对方抢先一步挡在了身前,低声道:
“少主此时又作何感想呢?你搅散了我的一腔情意,叫我今生对他爱而不得。可你呢?
将我嫁与一个心下无意的郎君,少主便再无阻碍得偿所愿了吗?”
这位向来柔弱的公主,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说完立时抽泣了起来。被她挡住的人,轻巧地闪过了身子,阔步走出了小院,把眼泪吞进了喉咙里,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紫云山到底该归谁?
早秋的紫云山, 美得和夏日的葱茏有些不同。大片大片的金桂把镇子染成了金色,空气里全是醉人的甜香,镇子上也早早卖起了桂花糕和桂花酒这些时令的吃食。
两国联姻的那场婚事,因着纪国国主定的时间实在仓促, 最后还是延期了几天。好在涂山氏的聘礼早早地就送了过去, 对面也没有再在吉日这些小事上做纠缠。
多日不出门的少主, 今日少见的洗头沐浴, 穿了一身洒金的长袍, 跟着父君到了城门口迎亲。这长袍分明是半月前才量身定的,自己今日穿上腰间已经宽大了许多,只好用腰带紧紧束起来看着才好些。
自打那日在小院里听过卓里祖母充满恨意的遗言,她便没有再下过山了。不论是当夜传来老太太病逝的消息,还是几日后卓里在山下苦等她下去告别, 寝殿的木门都没有再打开过, 这些日子以来, 若说自己不伤心自然是骗人的。
可那一日小院里老太太嘴里关于氏族间的仇恨,勾起了她许多的好奇。等今日大婚办完, 她便可以问问父君其中的缘由了,至于山下的爱人,如今他是青丘的忠勇候,驻守纪国的一把手。
而涂山醉影依然是紫云山上的青丘少主,这个局面对他们来说, 并不算太坏。那些西海恩爱綣缱的日子,除了夜夜出现她的梦里眼前, 似乎是无人记得了。
在原地就这么发着呆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熬到了大礼开始。这场婚事延续了青丘大礼一贯的奢华,单迎新娘进门金元宝就堆了整座九座小山, 一身华服的大将军已经意气风发的站在了喜路的尽头。红烛花灯里,望着红通通的一屋子喜字,她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在西海的简陋婚礼来,那一日的喜字是他们自己贴的。
喜宴也只有八个阿兰夫妇帮忙做的菜,那一日的喜酒是镇子上买的。自己的一身喜服上既没有大颗的东珠,凤冠上也没有各色的宝石,甚至不如自己在青丘的常服来得隆重。但那身衣服是她最喜欢的一身衣服,是卓里亲自去镇子上,请西海最好的工匠一针一线绣给她的喜服。
他们就在那个靠着油灯照亮的小院子里,满心欢喜地拜了自己的天地。今日出嫁的新娘,有了九州最华贵的婚礼,前来贺喜的宾客身份无一不尊贵,新郎也是满青丘最有才气的少年郎。
可她的心里,和自己念着同一个人。那个人此刻正在纪国的边防上望着同一轮月亮,他们之间遥遥地隔着山河,隔着两族的世仇,亲族之间的恨意,和心里难以平复的爱意。
一阵哄闹声打断了沉浸在愁思万千里的人,她抬头一望,新娘的盖头已经被挑开。那双眼睛即使敷了厚厚的脂粉,依然看得出偷偷哭过的痕迹。
“第三拜,新人叩拜青丘族长,少主,氏族长老。”
主持喜礼的内官声音洪亮,新娘不情不愿含着怨气的眼对上了袖手站在父君身边的人,眼神交汇后,被那强烈的不甘和委屈弄得有些心烦的人只能转过头,草草的受了礼就借口不舒服退出了大殿。
无论自己如何解释,这位纪国公主也不会相信涂山音尘的现身救场不是自己的本意。更不会明女,自己也和凤冠霞帔的她一样,恨极了用子的婚事做交易,来保全父族的荣耀。
身后华丽的宫殿里,不断传来两国亲友的欢呼,纪国的宾客欢庆着他们把自己的公主卖出了几座金山的价钱,涂山氏的家族耆老们欢庆着自己的后人总算是娶了邻国的公主,拿到了交通要塞的掌控权,整个婚礼,最伤心的,不过是今日的主角罢了。
“我托音尘给你送去的镯子怎么不见你戴?那些日子受委屈了啊,醉影,若是在青丘….”
一双熟悉的大手盖住了她近日愈加瘦削的肩,是父君。
“前些日子出去捉妖,怕把镯子跌碎了,就没带。若是在青丘,我哪有资格嫁给他啊…”
叹了口气的人望着纪国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能在那小院里,办上那场小小的婚礼,她已经很知足了。
父俩并肩站了一会儿,沉默良久的人思虑再三还是问出了声:
“父君,当年涂山氏晋升为神,掌管紫云山。青丘氏永世为妖,沦为奴仆。是天帝定下的吗?有何缘故九尾红狐就不能登仙族呢?”
听见这话的父君错愕的转过头望着她,却没有立刻作答,想了一会儿才柔声道:
“此事已过去数百年,大抵是因为青丘氏嗜血吃人,伤人畜无数。才无法登仙,这么多年,我涂山氏也不曾亏待过他们,你又新改了军例,已是格外开恩了。”
环臂看着远方的人终究还是没忍住反驳道:
“可我看这些年来,从未有青丘氏伤人食畜的事情发生过啊。倒是我们涂山氏,借着身份和荫封,胡作非为的大有人在…”
“喜礼结束了,含真殿请族长和少主前去送客。”
侍上前恭顺又恰如时机的打断了父俩的对话。还沉浸在刚才的愤愤不平里有些怔忡的人紧了紧身上的袍子,端出一张喜笑颜开的脸,跟在父君身后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