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宾客散尽，侍们鱼贯而入开始收拾剩下的残局。正欲跟父君开口求证当年之事的人，却看见父君朝自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累了就转头离开了。
父君的避而不谈，也算在意料之中。在原地愣了半晌的人思量了一会儿，径直走出了大殿叫来了坐骑，就算整个紫云山的亲族对此事闭口不谈也不要紧，她可以上阴律司找嘉雪，这三界所有变动封赏，仙界都有记录，总能查到些端倪的。
等她走进黑云乌沉的小岛进入阴律司，望着扔下自己头也不回的般般摊手时，凡间已经快要天亮了。熟门熟路一路摸到正殿的人，自顾自倒上了一杯茶慢悠悠的喝了起来。
然而今日的事，却不如这位青丘少主想象得那样顺利，向嘉雪说明来意后，她就被带到了存放案卷的库房。跟在好友身后转了几乎所有的架子，也没找到记录青丘当年之事的卷宗。
嘉雪站在原地想了许久，才为难的开口：
“仙界如果有些事情尚未查明，或者另有隐情。便会放去师父的殿中，由他亲自保管。”
既然是这样，那这卷宗一时半会就看不上了。忙了半宿的人坐在地上，望着累得有些脸红的嘉雪，忍不住打趣道：
“我看这仙界，最美的神就是你了。只可惜天天关在这里冷着一张脸，跟那些凶兽恶鬼打交道浪费了。
我瞧你上次对致远，倒是上心。一个收妖，一个封印，倒是般配的很…”
一贯对她这些说笑不以为意的嘉雪这一日却红了脸，用力地打了她几下才开口：
“他是同你结过亲的！你拿我打趣做什么！”
见一旁的嘉雪红了脸，更是来劲的人立刻把脸凑了过去：
“你知道我的，泥里打滚的皮猴子一个，哪里是个能嫁神君的人。
你就不同了，你同他是般配的，都是天上的神仙，登对的很！”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身边的人却开始赶起客来。起身就把自己往外推，直言等拿到青丘的卷宗了就派人去青丘找她，但现在，只能先送她走了。
回到青丘的人，想着嘉雪脸上不好意思的表情。在心里暗暗思量是不是自己今日话说得过去过了。正要抬腿朝山上走去，就见着将军府来含真殿请早的车队，便退到了树后打算让一让。
下了马车的人并未注意到树后的人，只一齐往前走着低头说着话。
“我好歹是个公主，你对我也该尊重些。”
这是纪国公主的声音。
“你若是好好过日子，我缘何要不善待你？只是不可再乱摆公主架子，叫我的侧室一大早站在院里伺候你…她如今有孩子要照看，府里的事儿也都要操持。”
这是涂山音尘的声音。
“若是卓里，就不会像你这般三妻四妾的…”
见听见这句话的大将军脸一沉，那位公主也紧张了起来。连忙低下头，紧紧跟在冷着脸的夫君身后，一声也不吭的上山去了。
从树后走出来的人，抱着手看着那双年轻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迟迟迈不出步子，她不知道这世上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不舍得不甘心从此多了一对怨侣，更怕这位胞弟为自己挡下了这一次，却挡不住她和卓里未来要面对的沟沟壑壑，自己早晚要在两人的天渊之别前低头。
就这么闷闷不乐的一直呆到了傍晚，匆匆用过晚饭的人，百无聊赖的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发呆，不知道卓里此刻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嘉雪查得怎么样了。
正发着愁的人听见侍通报，有阴律司的人前来，忍不住一蹦八丈高。
“此事我们司主冒了险犯了天条来助少主，还请少主务必保密，今晚在招摇山等候司主，她会赶到山下与您汇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此心已负，此身何寄？
这个季节的招摇山风大得很, 若不是那一袭黑袍被风吹得扬起了袍角。立在树下的神女嘉雪几乎要被一片乌沉沉的夜色吞没了，心知挚友为了自己违反了天条，偷了卷宗，才会约自己在这儿想见的人, 上前就紧紧地抱住了挚友。
“你还是先看卷宗吧, 我的少主。只一条我得看之前同你说清楚。
这里头的东西未必是你想看的, 对涂山氏更是不利。今几个看过了你就全当看个画本子, 你可别脑子一热, 大义灭亲，回头叫我难做。”
直到她镇重地点了点头，对方才安下心来把手里的东西交了出来。心里满是问号的人急匆匆地找了棵大树坐下，就埋头钻研起手里的东西来，虽然心里早有准备, 这登仙拔族之事有蹊跷, 可卷宗上的内容映入眼帘之时, 还是觉得耳边轰的一记闷雷，把她的脑子都炸懵了。
卷宗上歌颂涂山氏功绩和青丘秀美河山的那些词句都匆匆在眼前掠过, 被无极仙君标红的字迹触目惊心地映入眼帘：
“山下另有一狐族，毛发如火，声若婴啼，面貌姣好，谓之青丘氏。看似乖顺, 实则狠戾。
经涂山氏灵狐告发，青丘氏九尾以人为食, 取人族老幼，挖心取肺，为害人畜。更有甚者, 以涂山氏灵狐为食，咬断其喉颈，分食之。阴律司奉天帝之命，入紫云山查证，神兵遇不明瘴气，昏迷不醒。
次日日出醒转后，见已有神族被挖心而食，涂山氏前来相助，绞杀青丘氏妖狐数百只，助神兵折返。然，经本尊下凡查验，瘴气之术，青丘氏不擅，乃涂山氏秘法。
苦于周遭妇女村民求告作证，皆道青丘氏作恶多端，多番推诿瘴气之事，遂无法推进，青丘氏死伤惨重，退于后山，闭门不出，本尊实无他法，遵民间心意，以美名远播，善经商互市，身有异能，温良柔嘉的涂山氏上禀天庭，晋升为神。
然，青丘氏一事实有蹊跷，其身量更小，全无异能，宰杀涂山氏一事，疑窦重重。涂山氏善武，狡谲缜密，苦于无证人证词，只得作罢。
又因村民和涂山氏不断上报天庭，遂为安三界之心，天帝贬青丘氏为妖，永居于青丘后山之下，神族为尊，妖族为卑，生生世世，以九尾红狐为奴，九尾白狐为尊，延绵繁嗣，不得违逆。”
卷宗不长，却似乎有一股黑云压城的力量笼在了读它的人头顶。这里面提到的瘴气之术，是涂山氏长老秘术，对外从来不曾认过，连自己这样的少主，也不肯传授。
若不是幼时，大明王率军攻进青丘，为了掩护自己和母后逃跑。长老施过一回术，她几乎也要和别人一样，以为瘴气之术早已失传，只是一个经年的传说。
至于青丘氏绞杀涂山氏，分食之。更是令人费解，这些年九尾红狐一直是低眉顺眼，在掌握着大权的涂山氏面前做小伏低，难不成当年的青丘氏，是另一副嘴脸？
可按照两族身量和体力来看，任何时候，涂山氏都有绝对的优势。又怎会落到被咬断喉咙还被分食的地步呢？
“好了，你快还给我吧。师父若知道我连这个都敢偷出来给你瞧，还不得撕了我。”
嘉雪急匆匆地夺过她手里的卷宗，就骑上飞马与她告别了。
赶回含真殿的人，匆匆合衣躺在了床上。想要趁着天亮之前，再睡一会儿，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解不开又焦心。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干脆起身传了一碗甜酪进来用。
这天亮得越来越晚，吃完甜酪泡在木桶里百无聊赖的人一边绕着头发，一边看着窗外发呆。
理不清思绪又有些胸闷的人，披着半干的头发，打开酒壶准备喝上一杯去床上好好睡一觉。就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了一跳，屋外含糊不清的哭腔穿过门传进了耳里。
“少主，少主，你救救我的姐姐吧！少主，求求你了！”
是那位纪国公主的声音，确切来说，此刻也该唤她一声弟妹了。不知纪国是出了什么事情，能让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将军夫人今日如此失态的天不亮跑来叩门。
“你先起来罢，纪国出了什么事情？音尘呢？”
她打开门扶起那个即使遭遇了变故也依旧钗环满头的女子，进到屋内坐下。
听着对方在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里把事情讲完，才明白了原委。原来是因为纪国退位的老国主近日病了，各种汤药针灸都回天无力，眼看着就要油尽灯枯之时，法师却提出了以人献祭求上天垂怜的阴招来。
这招在纪国已经多年不用，但多年前，确实曾有一位皇后献祭，换来了当时的小皇子大病痊愈。老国主在纪国多年来任劳任怨劳苦功高。因而法师的点子一提出来，就受到了很多人的拥护。
是以，这一任的皇后，也就是眼前这位将军夫人的姐姐，只怕不日就要送上断头台，被苍鹰啄瞎双眼拿去祭天了。可怜这位年轻的皇后，膝下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就要为了这样的旧俗失去母亲。
“纪国国主不是与你姐姐感情深厚，一向爱重她么？怎会因为一个法师的信口胡言，就要献祭自己的青梅？”
涂山醉影转着手里的酒杯，脑海里又闪过那位早已殒命的大姐姐来，那时的纪国国主对自己那位屈居人下的侧妃，是如何怜之爱之，如今看起来就有多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