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怕是走不出了。神女可否容我临死之前问一句,这些年来我与你肝胆相照, 现今是为何故,竟要拿了我的命去?”
提问的人还是噙着笑, 即使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沾湿衣襟。也还是一字一句的将心中的疑惑,用控制不住在发抖的嘴唇问了出来。
不知为何,到了此刻, 她的脑子里却全是二人多年来并肩降妖作战的回忆,以剑相对的那个人,是自己在战场上放心交出后背的人。也是这么多年来,三界里除了血亲以外,为数不多得到过她真心的人。
“要问我今夜是为何故,我只能说,少主大人,说来话长。
我该从哪里说起呢?这些年来,你眼里的过命之交,在我看来不过是个利用我扬名立功的棋局罢了。
你且告诉我,若没有我这个掌管阴律司的神女相助,你区区一只九尾,就算背着一颗将星在身上,又能有多大本事做到如今这样名满九州战无不胜的呢?
是我!是我将阴律司所有登记在册的恶兽软肋特性告诉你!是我!在你在外面孤身作战的时候,偷偷下凡去救你!你那些青丘的血亲,何曾管过你?
若是你立功了,便是他们的英雄,若哪一日你真的败了丢人了,他们巴不得你变成一条烂在外面的死狗!说起来,你也是有些可怜在身上的,这么多年来,在外立功无数,回了青丘却半点好也讨不到。
你们看看这个青丘的少主啊,给我好好地记住她这张玉面狐狸脸,这可是整个三界都赞誉有加,艳绝青丘的美貌啊。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你的亲族,送你上绞架,给你下奇毒,整个紫云山,盼着你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涂山醉影,你说你是不是很可怜?堂堂一个少主,在西海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潦草的拜堂,成亲的时候双方的爹娘没有一个在场。只有我可怜你,前去贺了一贺。
但我呢?比起你来,好像我更可怜,这么多年我都屈居人下,我一个上神,仙界的神女。永远被你压了一头,我为你提供恶兽的文书史料在三界所有人来看,不过是本分罢了。
就连跟你一起对战那些妖怪恶兽,也是我身为一个上神应尽的职责。你这个少主大人就不一样了,你身带陨星,去到哪里都是忠肝义胆的女英雄啊,连天帝!都数次亲自嘉奖你!赐你武英牌,而我,付出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偷偷扯下腰间环佩塞进般般嘴里的人,在充满恨意的话里,大概明白了嘉雪这些年的委屈和不平。她努力地站直身子,不去理会身后越来越近的,巨蛇嘶嘶作响的吐信声。朗声道:
“可我,不过是神族里最卑贱的一等,永远无法像你一般位列仙班。嘉雪,你已经是上神了,这是我永不可及的,你是仙界祖师无极仙君的亲传弟子,这事我想都不敢想。
天帝赏我的那些玩意儿,不过是给青丘几分薄面罢了。我就是把重霄殿跪穿,无极仙君也绝无可能收我为徒啊。”
以一敌众的青丘少主,本以为这番话能安慰到失了神智的好友。却不想对方忽然哭出了声,握住剑的手也颤抖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一阵更凄厉的尖叫才撞进了她的耳中:
“你以为我稀罕吗?你以为我稀罕这个上神的位子吗?无极仙君又如何?致远还不是拒了我的和婚?
他为了你,接连拒了我师父两次,我师父是谁?!我师父是众神叩拜,天帝也要敬畏三分的开天之神!可他连我师父的面子也不给,你拒他和婚前,他就拒了我一次。
后来,我终于熬到了你成亲,又求着师父再去提了一次,可他还是不肯,你都成亲了,他还不死心!我在他眼里便如此不堪!”
来不及收回脸上的错愕,也不知如何开口的人,只能在震惊和慌乱中,抬手生生握住了对面刺来的剑。被剑锋割破的掌心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意,握剑的人却收了收力道,微微一顿道:
“现今看来,他两次拒我,你是真的不知道,为了给我一点最后的体面,对你瞒而不告,他倒是个君子。可我,堂堂仙界上神,却不需要你们这对狗男女,可怜我给我留面子!
我今日,就要将你那九条尾巴撕下来,扔进这湖心岛的水底,叫你那个卑贱的妖族情郎和致远,上天入地,再也寻不到你!’”
说完这句话的嘉雪眼里多了许多恨意,握住剑的人只觉得手里的剑锋正一寸寸逼近自己的喉咙。四周的人也慢慢朝自己围拢,身后的般般调转了身子,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本想着借机让般般溜出去活命,为自己求救的人心知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面前这个为自己精心设计的死局,断然不会留个活口出去给阴律司找麻烦。
看来只有自己带着这只麒麟,背水一战了。用尽全力推开手里握住的剑,抽出腰间软鞭的人,强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烈痛楚,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和包抄上来的人进入混战。
几个回合下来,四周的死士虽然没占到便宜,自己的背却也已经被汗浸透了。全力护主的麒麟般般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上挂了好几处彩,呲着嘴不断地发出警告对方的低吼。
“神女,这狐狸还真有点本事,右手的筋脉被你的剑挑断了,都还能撑到现在。”
身侧传来的一阵冷笑和嘲讽,刺耳地擦着耳膜而过。已经有些吃力的人来不及顾及这些,紧紧地和般般背靠着背,艰难地应对着将他们围成一圈的神兵们。
“打到现在,本主也有些乏了。不如咱们都往后捎一捎,你们也瞧瞧,这个所向披靡的女将星,遇到蛇,会害怕成什么样?”
嘉雪的声音成功地成为击垮她的最后一块砖,那个在战场上跟她挤在一起靠在稻垛上睡觉的朋友。那个知悉她一切死穴和隐痛的至交,终于把自己所有倾心相交的秘密,变成了刺向自己的武器。
她低下头嘲讽地笑了笑,又摸了摸般般的头,强压住内心的悲痛与惊怒,低声道:
“般般,我真是对不住你。”
站在身侧的麒麟似乎也感知到了自己和主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低下头蹭了蹭身边的人,发出了几声绝望的低鸣,抬起头猛然朝着前方冲了出去
顺势抬起头的人,终于见到了那只水妖的真身。果然是可怕极了的一只庞然邪兽,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巨蛇,那邪物巨大的头颅上布满了红黑相间的纹路,密密麻麻的纹路里有一双冒着青光的狭长双眼诡异地弯曲着。
巨蛇长长的信子在水面搅动出愈来愈大的风浪,被它的尾巴拍倒在岸上的般般。在地上挣扎了片刻,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死死地咬住了蛇腹就是不松口。
望着在那巨大的邪物面前显得格外娇小的坐骑,满口含血也倔强地做着最后的挣扎。泪流不止的人,恨恨地用腰带缠住了筋脉已断无力结印的右手,抽出了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刀。
咬牙大喝了一声,一跃而起朝着那巨物扑了过去。身后的嘲笑声尖利又狂放,她只恨自己信错了人,才落到如今这般田地,那巨蛇诡异又斑斓的头离她越来越近,瞄准七寸的人使劲了全力握住短刀扎了过去。
原来湖心岛的水这样冷,比起昆仑雪山下的鹤川冰河也毫不逊色。被那妖怪带着滚进水里的人握紧了手里的刀,看着巨蛇隐藏在水底的庞然身躯,强忍着害怕就是不肯闭眼。
即便这条命交代在这湖底,她涂山醉影也不能是被吓死的。
水底的世界黑暗又阴冷,许是又冷又痛产生了幻觉。在水底握住刀柄挣扎的人竟觉得眼前浮现起卓里的脸来,那张脸离得越来越近,熟悉的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
一双大手托住了她的后腰,来不及反应,就被这股力量带出了水面。
“我青丘的少主,也不是你阴律司想杀就杀的!你这个所谓的神女,倒比你阴律司里关的那些恶鬼,还要狠!”
涂山音尘的声音在岸上传了过来,又惊又喜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我涂山氏,从不是是鼠雀之辈
从水里被捞出来浑身湿透的人, 望着岸上打斗在一起的两拨人。又克制不住的操心起来,怕涂山音尘带来的青丘将士不敌阴律司那些见过大场面的死士。
“你就在此处歇息等我,般般也陪着你。我去给他们搭把手。”
卓里把自己安顿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边后,就抽出长剑加入了斗争。
筋疲力尽的人抬眼打量身边九死一生的坐骑, 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只火麒麟是紫云山下麒麟皇的后裔, 这麒麟皇三百年才孕育一胎。每胎都是独苗, 是九州八紘花多少钱都难寻的宝贝。
可眼前这只珍贵的独苗, 从满周岁起,就跟着自己在各处演武场上练功。成年之后,更是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几乎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仿佛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注意,伤痕累累的般般把头转过来朝她靠了靠, 才继续关注前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