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10)

  沉壁宫中无镜,明心上次见到自己还是某日垂头舀水,模糊地在水面倒影中看见一个轮廓。

  若问明心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也说不出。

  她有些畏缩地把想乱飘的目光放在皇帝身侧的华衣美人身上,却见得那美人饶有兴致地微微眯起双眼。

  若说见到明心第一眼作何想,便是觉得这人太薄。

  纤瘦倒是最不值一提,打眼瞧去,薄薄的皮肉如同被剥开的荔枝,透出芯子里的红。上唇也薄,正面瞧去鼻梁也薄,似乎这张脸最深最圆融的地方都长在了那双眼睛上。

  本该是如雪的长相,偏她那双眼睛偏圆眼尾下垂,此刻畏惧而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身前足以执掌自己生命的人,谁人看了不心疼?

  “形骸粗鄙?”站在皇帝身侧的美人冷哼一声,甩开皇帝牵着自己的手扭头就走,“好啊,如此热的天,陛下非要带臣妾来这御花园中看什么花,原是如此。周鸿,你封我做贵妃,你以为我因此愈发傲气,故意来折辱我让我好看是不是?”

  她言语张狂,明心赶忙垂下头伏跪在地上。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身前传来接引姑姑略显古怪的声音:“走吧。”

  明心抖着肩膀抬头,御花园内空空如也,不见方才挤挤挨挨的一大群人。

  她长出一口气亦步亦趋跟上接引姑姑的步子,生怕走慢了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喊住。

  没认出来便好……和那回一样把她抛在脑后是最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坤宁宫颇为冷清,殿中只余下明心和卫皇后两人。明心依着卫皇后问的问题一一答过:“殿下如今是比从前好了不少,若说学东西,九殿下如今会播种施肥松土捉虫……还会劈柴?”

  明心有些迟疑地去答,见卫皇后神情怪异,便绞尽脑汁去想周观复究竟还会什么,却实在说不出旁的一二三。

  在她眼中,周观复便是个能卖力气比旁人长得高些的小孩。做皇子兴许不大够,做个农夫倒是绰绰有余。

  “还请娘娘恕罪,是奴婢照料不力。”

  她听到皇后的笑声零零散散地落在殿中,近乎到了喘不过气的时候方才停下。

  “你可识字?”

  “略识得几个。”

  卫皇后把手边的册子推到地上,脸上的笑意不减:“那你便好好地教。若是教不好,便是无德教养殿下。宫中不留尸位素餐之辈,你可明白?”

  被油墨的气味扑了满鼻,明心抖着手把那册子翻开,是一本端端正正的《千字文》。

  “娘娘,奴婢认不全。”她有些头疼地看着这并不算很长的文章,想起的却是只长个子不长记性的周观复。

  她的犹疑和抗议俨然无效,卫皇后抬抬手,便有小宫女引路把她送出宫去。

  明心抱着那本书回到沉壁宫,忽地反应过来皇后兴许是要借着此事确认周观复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怀中的册子带着灰尘混合油墨的气味,拿在手中的触感有些陌生。

  大晟能买得起书的都是有钱人家,入宫后再想买书看书是不能了,未曾想今日还能有如此收获。

  不过还要受考校……

  想起周观复那令人沮丧的记性,明心一时如鲠在喉。

  “阿姊!”周观复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贴到明心腰侧,“阿姊,观复找到你了。”

  他摸了摸明心手中的书册,眨眨眼:“这是……桃片糕!”

  卷成桶的书册冷不丁轻轻敲在周观复的脑门上,明心半是忧虑半是促狭。

  “殿下,从今日起,你便得好好念书了。”

  微风卷过书页,周观复的下巴抵在明心肩头,视线落在她手中崭新的书卷上。

  两人的脸颊挨得很近,明心往边上躲,周观复便牛皮糖似的跟着她一块挪动:“阿姊,这是什么?”

  “千字文。”

  这是她断断续续教过周观复不下十遍的文章,如今看来,自己的项上人头恐怕不保。

  周观复懵然点头。

  明心的指腹擦过书页。皇后要杀她实在太过简单。这样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为难实属下策。那句威胁,十有八九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殿下,如果……”

  “如果什么?”

  话到嘴边终被咽下,明心沉下气翻开书页从头念,清晰的声音如同珠玉落地。

  若遇字形太过复杂的便随意从角落里挑出一块作读音。

  周观复乖乖地跟着读,便是错,都和明心错得一般无二。

  屋檐投下的影子越来越长,周观复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前浮起淡淡的水雾:“阿姊,我困了。”

  “殿下……”

  “观复也不想长这么大的!”周观复失落地垂下头,神情有些灰败,“阿姊,世界上有没有人是越长越小的?”

  明心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

  从前一时心软酿成的过错,以至于周观复如今依赖人到有些赖皮的程度。

  她在六七岁的时候便受阿耶激将,立志要做不粘着娘亲、一个人乖乖睡觉的孩子。年岁越大,便越不乐意听爹娘在宴席上谈孩童时的窘事,恨不能告诉天下人自己已长成大人。

  可周观复不一样。

  他过十三后便开始竹节似的窜个子,十四时立于院中称得上公子如玉,偏生只长个头不长羞耻之心。

  总是稚童般脚尖赶脚跟坠在她身后,骂不走打不走。

  饶是明心再怎么劝自己这人是个傻的,饶是那张床大得能躺下五六个人,却还是受不住某天早上睁开眼发觉自己莫名其妙被抱娃娃似的抱在周观复怀里。

  她和周观复讲男女七岁不同席,周观复只听得明白很小很小的小孩能和小孩呆在一起。

  “那大人也该和大人呆在一起。阿姊,男是谁女又是谁?他们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她哪里知道为何人生来要分男女。

  ……

  明心对着周观复那双眼睛实在说不出重话,于是收拾好另一处偏殿,当夜趁着周观复熟睡便抱着衣裳离开。

  从东侧殿跑到西侧殿,次日睁开眼便看见周观复伏趴在床边,身上挂着乱七八糟的树叶野草。

  “殿下?”

  那时明心被吓了一跳,慌乱下把人晃醒问他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去。

  “找不到。”

  周观复心性稚嫩,却极少用眼泪求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那一次,明心千哄万劝,才逃过他把自己眼睛哭瞎的可能。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明心诵到此处挫败地不再继续往后说。

  自己真是疯了。

  “殿下,往后无论如何,都不得依仗权势和心中所想靠近与你生得不大一样的姑娘。她们会害怕的,你可明白?”

  她为此事近乎羞愧到无地自容,十之八九是为自认能教好一个人的狂妄。

  她与他相熟,尚且还可以劝自己不过是稚子心性。她迟早要出宫,倘若周观复失了分寸伤到旁人,她不若早些拿绳子吊死在沉壁宫宫门。

  “阿姊,我和从前究竟有哪里不一样?”

  周观复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某日他告诉明心,自己再也不要吃饭,再也不要长高长大了。

  “长大的观复是坏蛋,会吓到人!阿姊会害怕。”

  “不是……”明心自认过往十九年从未如此无力,万般纠结下和周观复约定各退一步。

  “阿姊不去西偏殿,可殿下得答应我,往后得自己一个人休息。”

  周观复眨眨眼:“那我还要阿姊唱歌哄我。”

  两年前的周观复和眼前的周观复重合,明心回神,点了点他的眉心:“殿下,人是不能越变越小的。”

  她其实不善歌咏,唯一唱得熟悉的便是母亲曾唱给她听的母歌。

  好在周观复记性不好也听不腻,倒也无所谓究竟需不需要换曲子。

  窗外蝉鸣扰人,扛不住白日炙烤的虫物在夜里一齐涌出来。

  未曾燃烛的宫殿内缓缓淌出清澈宁和的歌谣,如空中浮尘照出的月光,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悠悠转动。

  困意上涌,明心蔫蔫垂下眼皮觉出怪异。近日真是奇怪,本还好好的说着话唱着歌,不知为何片刻后便会觉得困倦无比。

  她垂头看向贴着自己掌心睡去的周观复,轻轻抽出手。

  兴许是这几日太过疲惫的缘故……明心起身,默默蜷在距床榻不远处由桌椅搭起的小床上。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

  片刻后有人起身利落地翻窗入院,手中还拿着那本读了整整一下午的千字文。

  明心眉心微动,艰难地睁开眼望向空空如也的床榻。

  真是——

  她遏制住出门一探究竟的冲动,在三伏天默默把自己往那层薄被中缩了缩。

  还好,还好她老老实实地做了这个奴才,也仅仅只是做了个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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