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11)

  困倦上涌,她身下堆叠的桌椅中,几缕白烟萦绕飘摇,丝丝缕缕钻入耳鼻之中。

  断断续续的读书声从窗外传来,明心眉心拱起,不曾细想便陷入沉睡中。

  窗外树影婆娑,几道人影自梁上落下。

  “殿下,兴许是楚姑娘闻得久了,这回起效便晚了些。可要加大剂量?”

  燃去半数的素暝香被埋进土里,周观复将书卷随手扔在地上:“不必。这东西是谁给她的?”

  -

  次日,明心如往常般松土捉虫,自小厨房中端出饭菜,站在桌前踌躇片刻方才喊道:“殿下?”

  “阿姊!”他身上带着土腥味,手中的书卷沾了不少泥巴。

  明心把那本千字文抽走,饭菜被推到周观复面前。

  一个孤零零的饭碗站在周观复眼前,好似在讥笑他如今连个一同吃饭的人都没有。

  他偏头看向面色淡淡的明心。

  “殿下,用膳了。”明心不明所以地看向周观复,“可是奴婢做的饭菜不合胃口?”

  她今早初睁开眼时还有些难受,趁着清晨天气凉爽拔了两根菜便也觉得没什么。

  周观复小小年纪失了母亲,身侧再无可信的亲人,如今形状疯傻尚且引人忌惮,若如常人一般,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自保何辜?

  “阿姊,你吃。”周观复把碗筷试探着往明心那儿推了推,果不其然被她侧身避开。

  周观复的手僵在桌面上,不久前才改长的衣袖又偷偷溜到他的腕骨上端。

  他不常挺直身子展开臂腿,明心便总以为这衣裳多少还能再撑一会儿。

  如今看来,倒是想错了。

  她有些不忍地错开眼,手中握着那本鼓起来的书卷:“殿下,今日蒸的是精米。若是不吃,未免太浪费了。”

  米尖尖上冒着的热气在这一来一往中少了许多。

  推脱几番变故横生。沉甸甸放在木桌上的瓷碗不知在谁手下打个倒翻,碗沿漏出几粒米,咕噜噜倒着尖儿就要滚到地上去。

  明心倾身去捞,另一只手却灵巧地阻住她的手,指尖轻轻一推。

  瓷碗四分五裂,大片大片的白在她眼中散开。

  “什么米不米的……观复不认得!观复只知道阿姊不愿与我一同用饭。若是因为今天的米不一样,那观复不吃了。”周观复执拗地看向明心,看也不看地上的饭碗一眼,双眸覆上薄薄的一层水汽,“还是因为观复太笨了,总是学不会,所以讨厌我……”

  明心沉默不言,慢慢蹲下身用筷子把尚且没有沾到灰尘的米饭重新捡回碗中。

  她心疼地上的米。

  “可是观复本来就是傻子呀。”

  啪!

  “周观复!”

  筷子被拍在桌上,巨大的声响惊的周观复的肩膀颤了颤,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悔意如梅雨季挂在低处的蛛网,明心被锢了一身,一时气得发抖:“谁和你这么说的?”

  周观复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错愕。

  “旁人说你的不是那是他们枉口拔舌信口雌黄,你——”明心扶额,又是心急又是气闷,“殿下,下回不许这样说,也不许信。”

  “殿下。无论你是什么模样,奴都不会讨厌你更不会离开你。这样自贬的话,未免太伤人心。”

  “那阿姊为什么要这样?”那双狭长干净的眼睛波光粼粼,周观复咬着牙看过身上越长越长的手臂和双腿,“还是因为观复长大了,看起来太吓人了对不对?那观复把自己的腿砍掉,砍掉就没有那么吓人了。”

  明心听他越说越离谱,忍无可忍地抬手。

  周观复硬生生把本要向一侧躲的身体僵住,嘴被一把勺子和泛着甜香的米堵住,下意识嚼了两口后方才怔怔然停下。

  “殿下,你往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本来的那点火气已经消散,这会儿蹲在周观复身前,放软了声音。

  周观复摇头,看向她的眼中带着浅淡的迷惘。

  不,他想回答的不是这些,想告诉她的更不是这些。

  “殿下,奴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的手指抚过周观复鬓边乱掉的发丝,“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她如今这般处境,能明白周观复为何示弱隐瞒,更可怜他孤身一人被囚困在这荒宫。

  可若要她心无芥蒂担上除宫女外旁的身份,却再不能了。

  周观复顺势靠在她怀中,口中模糊不清地喃喃:“观复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他知道了——

  她害怕一个正常的他,害怕皇帝,害怕这因出身皇室而能碾碎天下普罗百姓的权。

  不可以。

  -

  悠扬的歌声戛然而止,床上躺着的少年紧紧闭着眼睛,眼睫却止不住地颤动。

  明心转身回自己的小榻,告诫自己此人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不是家中那个被她欺负得眼泪鼻涕一块流还求告无门的小弟。

  不得无礼,不得轻信。

  对身后偷偷摸摸的声响听而不闻,明心闭上眼。

  奚奚索索过后,便是断断续续的声音。这是第六夜,也是她头一次听清楚周观复每晚究竟在说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

  周观复是去……背书了?

  作者有话说:

  一粒米,不容易。

  第9章

  树下的少年低垂着头,双膝上放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千字文》。今夜的月光对他格外慷慨,足以照亮手中的书卷。他用掌根压着书页,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念。

  大概因为衣衫洁净却有些破落,乍一看去,倒像是文章中常爱写的寒门士子。

  ……

  没一句读对的。

  明心有些想笑,却是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张开。

  “错了,是闰余成岁。”

  周观复手一抖便要把那书卷往身后藏,发觉自己避无可避后自暴自弃地坐在树下,看着她讨好地笑:“对,是闰余成岁。”

  “你过来。”明心冲着他招手,“我问你,前几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我太……”艰难地把那个“笨”字咽回去,周观复垂眸不吭声了,“学不会,记不住。”

  明心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旁的什么,一根一根掰开周观复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的手指:“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怪我太心急了。好好休息。”

  “至于这个。”她晃了晃手中的书,紧绷许久的眉宇和肩颈终于放松下去,“没收。”

  她褪了外袍,于她而言有些宽大的里衣衣袖顺着动作落下,露出一截光洁纤长的手臂。

  “阿姊原谅我了?”

  “不。”明心转身离去,手中还拎着那卷被糟蹋得实在难看的千字文。

  周观复站在窗边,仰头望了一眼天上浑圆的月,纤长浓密的睫羽微微发颤。

  真是……真是一点都不好。

  -

  沉壁宫,正殿。明心坐在殿中,和周观复相隔一臂的距离,指尖顺着书页缓缓向下滑动。

  另一侧的帐幔后,若棠脸色苍白,两手紧紧攥着方才拿到不久的符纸,鞋尖上沾染了泥土的痕迹。

  极热的天,她的肩膀却在打颤,在这被重重纱帐遮盖的角落中来回踱步。

  “殿下,错了……”

  那小宫女真是有够蠢笨,生怕旁人听不着她在给这蠢皇子提主意。

  若棠心脏乱跳,无意识地四处乱走。

  殿内朗朗书声絮絮叨叨忽远忽近,偶尔夹杂着女人模糊不清的声音。若棠手中的符咒被汗水浸透,她有些难以忍受地转过头。

  两人高的紫檀木柜露出斑驳的血痕,空荡荡黑洞洞,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恶臭。

  “啊!”

  短促的惊叫惊得明心一抖,回神后用书卷拍了拍周观复的肩膀:“殿下,我去看看。”

  明心掀开那层帐幔,只见若棠狼狈地跌在地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着她听不懂的东西,正正对着那个她从未打开过的木柜。

  她默默放下帐子喊道:“若棠姑姑?”

  下一瞬,明心身前的帘子被掀起,若棠白着一张脸看着眼前极为紧张不安的人。

  “你不懂,也教的殿下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去慎刑司领十棍再去坤宁宫复命。”

  若棠如风般在明心身前晃过,很快便彻底消失在沉壁宫。徒留站在原地的明心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面露迷惘。

  好奇怪的味道,不像是香囊香粉,倒像是……香灰?

  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周观复轻轻牵住她的衣角,紧紧盯着地上的那张符纸。

  “这是什么?”明心上前把那符纸摊开,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没指望周观复答,转身揉了揉他的脑袋把符纸塞到他手中:“我要出去一趟。殿下,这个,烧火。”

  “你要去哪里?”

  明心眨眨眼:“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观复一定能在我回来之前把灶神请来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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