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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周观复日日擦脸煮几根水煮菜,明心将将生出“孺子可教也”的感怀不久,便又被推到殿前。
高德满颔首而立,手上拎着铐子,身后立着笼子。
“殿下虽说与旁人不同,可身为皇子,也不该遭如此羞辱罢?”
“天下何人能比陛下尊贵?若办不到,自然有法子治你。”
泛着冷光的手铐被小太监送到明心手边。
明心瞥了一眼身侧颇有些好奇的周观复,抬手咔哒一声,把手铐的一侧拷在自己的手腕上。
银白的光在空中晃了晃,她对着周观复笑道:“殿下,奴今日带您出去玩,若奴又同上次一般走丢了可就不好。”
周观复乖乖地把手伸出来。
“好了。”
明心晃了晃周观复的手,一双明亮澄澈的杏眼盈着笑意。
那腕上的手铐似乎也从禁锢变成泛着喜气的银镯子。
高德满仰头看着沉壁宫破落的宫顶,闻言冷哼一声,转身径直踏出沉壁宫宫门。
几人才走至御书房外,便听得殿内争执声不休,偶尔混杂着几声怒骂。
片刻后传出一声巨响和怒斥,明心抖了抖手,把那铐子藏在衣袖中,踮起脚与周观复低声耳语:“殿下,奴有些害怕,您能不能稍稍往前站些。”
周观复乖巧地半挡在明心身前。
高德满耳朵灵,拧着眉回头只见九殿下端正平和地站在侧前方,除一身实在破落的衣裳外,看不出与旁的皇子有何不同。
得周观复一个摇头,他便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红红紫紫的官员鱼贯而出,明心错身近乎把自己完全藏在周观复身后。
她穷得买不起镜子了。
“高公公。”身着绯色官服的人脚步一转,转到这一个本无人在意的角落。
“恭贺肖员外高升。”
此人便是如今刑部尚书的长子,明心久未见过的肖珩。此刻笑着应下高德满并不诚挚的恭维,目光遥遥点在一处。
“这位是?”
“……九殿下。”
肖珩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赶忙后退两步,生怕旁人注意不到这片似的,端端正正给周观复行了个礼。
本已走远的诸位大臣忽地停下脚步,和身边的同僚聊起殿内才论过的旱灾,更有甚者谈起出宫后可否在酒楼好好约上一顿。总之谈天说地,嘴在动,脚便动不得了。
四处嗡嗡,唯独周观复所在的这片地界一时无人说话。
王忠自御书房走出,与周观复相隔五步有余,畏惧有余恭敬不足:“殿下,陛下请您进去呢。”
周观复冷淡的眼神扫过身前的肖珩,恍若没看到这人似的,拉着明心从他身侧绕过踏入御书房。
“明日辰时。”
肖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唯有他和明心两人才能听清。
明心闭了闭眼,与肖珩错身而过。
龙涎香缓缓升起,御书房的争执尚且没有完全停歇,周肃显面有愠色站在御前。
“父皇!赵氏早有异心,此类鼠辈不堪重用。”
明心踏进御书房时恰恰听到这句,眉心一跳拽了下周观复的衣袖。
周观复脚步一滞,那只扣着明心手腕的手收紧了些。
高德满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小跑到皇帝身侧耳语两句。
“观复来了啊。”
他的话算不上亲昵,更不带一丝惊异。就好似今日周观复会来这件事,不过如人会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独独周肃显的身子一僵。
他许久未见过周观复,此番再见,这个曾经如阴影般笼罩在他头顶整整五年的弟弟衣衫破旧,面带笑意地看着身侧微微拧着眉的女子,似乎正和她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正常得如同从未疯傻。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如周观复和阆中赵氏这般狡诈族类,怎会如此轻易地痴傻疯魔……
周肃显年岁尚小时曾带人去沉壁宫,心心念念的便是狠狠教训一顿这个曾经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的弟弟。
结果浩浩荡荡一群人却被发了疯压根不认人的周观复吓得最后只能慌乱逃窜。
周观复正常时他不及这个弟弟聪慧,疯了,却仍旧能逼的满宫满院都畏他惧他。
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周肃显冷笑一声:“九弟,好久不见。”
这一生不阴不阳的招呼落在明心耳中,她侧身看去,却被周观复拦住。
周观复垂头,唇角下撇:“阿姊,我不认得他们。”
“九弟痴傻不明礼数也就罢了,怎的身边的奴婢都如此狂悖无礼。”
高德满悄无声息地溜到太子身侧,不知究竟说了什么,周肃显脸上的神情一变再变,最后竟是直接笑了出来。
“父皇,儿臣便不扰您与九弟叙旧了。”
他迈步踏出门槛时忽地回头,视线落在周观复身侧那个如影子般纤长的女人身上。
他从没在宫中见过这个人。
“殿下,皇后娘娘还在坤宁宫中等您。”高德满上前一拦,他便再看不着什么人了。
周肃显离开,座上的皇帝似乎都松了口气,半倚在龙椅上抬手唤明心带着周观复走上前去。
“传赵让。”
沉重而复杂的视线全权压在明心肩头,她垂着眼,尽可能把所有心神都放在腕上那点凉意上。
少时耳濡目染,她认得盛京十之八九的大员。赵之一字,似是曾盛极一时,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彻底消失在盛京。
殿门传来沉重而仓促的脚步声,一个硕大的身影揣着四处乱抖的肉摇摇晃晃地埋进御书房,将如此宏伟谨肃之地衬得逼仄起来。
赵让艰难地打了下袍子,仓皇跪下:“微臣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角汗水雨似的兜头而下。赵让今日下朝后受了传召,孤身一人被拘在御书房偏殿至今。他思来想去,愣是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错。
家中能用的人可都跑去玉州赈灾了,这这这……
他赵氏如今已是破落户,可再没有私库给抄了!
皇帝抬手示过免礼,目光落在面色平和的周观复身上。
“观复,前来见过你舅舅。”
明心抬眼看向周观复,却见他颔首看向座上的皇帝,言语带着些微困惑:“观复既无母亲,何来舅舅?”
明心眼睁睁看着皇帝额角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还未来得及请罪,便听得身侧噗通一声。
赵让倒在地上,脸色青白难看已是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
><抓走路过的读者宝亲一口。
第11章
御书房静可闻针落,半晌后,皇帝笑了下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台阶。
绝巘上摇摆后彻底落下的巨石,轰隆隆地砸向所有呆在谷底的人。
明心身后一重,腕上的铐子被解开,御前侍卫压着她的肩膀捂住她的嘴径直把人拖出去。
她在离开时听到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观复,不记得母亲,那你还记不记得皇叔?”
御书房内乱响起来,明心被人押在殿外动弹不得,此时垂头看着眼前的门台。
因昏厥过去的赵让,她大概猜到周观复为何最近屡遭试探。
过往母族翻身得突然,他年岁渐长又非一无所有,便不能像从前一样无知无觉地缩在那个角落里。
殿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破空声,听不到一点人的声音。
可陛下膝下皇子诸多,怎会有人推举一个傻子即位……还是她从前教他读书,才害了他?
有人自御书房中走出,手捧托盘。浓郁的血腥味晃过明心鼻端,她偏头看去——
两段硬生生被抽断的鞭子。
滴滴答答的鲜血漫在地上,晕开长长的痕迹,顺着砖缝缓缓流到明心膝前。
屋内尖锐嘈杂的声响慢慢平缓下来,携着扫洒器具的宫人垂着头与殿外的明心擦肩而过。
明心仰头,便见皇帝随手丢下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戒尺,微微一笑。
他似是要掸落衣上落的尘土,垂头时看见仍候在殿外的明心,笑了下:“你叫什么……莺?”
“奴婢名唤楚莺。”他身上浓重复杂的气味熏得明心双眼发酸发痛。
皇帝哦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照料老九,他身边,可是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眼前的皇帝如同卸下了某个重担,轻松而平和。
语罢,那抹明黄悠闲地荡出明心狭窄的视野中。
御书房门框正中央细长的缝隙被人推开,此刻御书房外再无旁人,金吾卫抬着木架走出,明心扶着柱石缓缓起身。
青砖上落下几滴红,她顺着粗粝的缝隙,御书房被磨出木褐色的槛。
她看到他了。
躺在架子上的人紧闭双目,尚未干透的血液顺着杆子滴滴答答躺在地上,又被身后跟着的宫人挤挤挨挨满口辱骂地擦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