懊恼之下,一巴掌便落在自己脸上。
她不该对一个孩子心性的人动心起念,那是畜生才会做的事情。
悔恨和后怕蔓延四肢百骸,明心蹲下身,额面贴在双膝上。
大概,她应该是需要多和其他人说说话了。
过了许久,夜风吹得她有些冷了,明心方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偏殿。
好在周观复已经睡着,坏在他弃床而去,蜷缩着长腿窝在明心的那张榻上。
此事已经不是第一回 ,她也从起先的惊愕慢慢习惯了。
明心缓步走到他身边,眼睫微垂。
周观复确是她见过生得最为俊美的郎君,爱美之心确是人皆有,怪她自己脱世已久。
还有一年不到……很快,很快她就要走了。
她如往常一般给他掖好被子,轻声道了句好梦,默默掀了帐子自个儿回那张空床上去。
好梦。
早已落入窠臼的噩梦张牙舞爪而来,周观复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个自己陷入痴狂沉痛。
从前是嗤笑,如今是无视。
阴森森红淋淋的天地浮现出一抹模糊不清的白,随着他慢慢专注起来,他能看见的素白也越来越多。
青葱似的手指,那只手的主人掌心向上,声色柔和:“殿下?”
看不见、嗅不到的声音,只是梦境中,却牵引出一张熟悉却又因神情有异而显出陌生的面庞,勾连出熟悉的、若隐若现的暖香。
周观复头一次觉得,梦中的自己合该早些死去。
“殿下,进来呀,阿姊教过你的。”
他看见那个自己似乎是愣住了,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而后垂着头笑了下。
素白的手指带出裸露的小臂,那肌肤如幼时曾见过白到发腻的凉糕,汤匙轻轻拍上去,便由不住地颤动。
他的牙根痒得有些发疼,这番便近乎不假思索,顺应心意咬下去。
那声惊呼极大地刺激到已经翻涌起来的食欲,他终于顺着那道声音滚入帐中,唇齿细细磨过落入口中的嫩肉。
他仰起头想看清她如今的神情,下一瞬睁开的却是自己的眼睛。
……
床褥间的湿濡逼得他额角突突乱跳,咬牙切齿半晌,最后竟是气急而笑。
若是那张床倒也罢了,他随便扯了换了也无所谓,可偏偏是这榻上。
明心今日起时有些犯愁,为自己的侧脸因那一巴掌泛起红,免不了要受盘问而犯愁。
她又往灶里塞柴,有些无言地扶住自己的额头。
她一整早都没抬眼去看周观复,哪怕他如今近在眼前做饭也是如此。
这一巴掌倒是彻底把她打醒了,千万千万不可再同周观复共睡一个屋子里。
“阿姊,你的脸怎么了?”
用膳时周观复皱起眉,指腹擦过明心脸上的指印。
便是梦中伤痕能成真,也不该落在脸上。
该来的还是来了。
明心抬手,手指恰恰合好脸上的印子,实话实说:“昨夜想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没控制好力道。”
“……阿姊也会犯错,也会后悔?”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冰凉粗粝的手指擦过她脸颊上浅淡的指痕,周观复歪着脑袋:“那阿姊为什么不打观复?”
明心状似不经意地拂开他的手,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我犯错了反倒去打你是什么道理?”
“因为阿姊疼我!”周观复煞有其事甚是骄傲地扬起下巴,“打观复阿姊会更心疼,就再也不会做错事了。”
悬在心头的紧张被这孩子气又颇为自恋的话消解,明心点了点他的鼻尖不置可否,起身收拾碗筷。
过完白日,到夜里,明心抬手摸过那没有干透的床褥,像是终于发现了这事儿,拧着眉回偏殿。
“殿——”
干草打出来的榻垫上,周观复面朝外蜷着,过深的眼窝折出光影,半暗半亮。
明心站在殿门,几个呼吸后,抬脚抱着床上的薄被一股脑地盖到他身上。
身后的床铺又空下来,她褪了外衫,取下发鬓间简单的木簪后便自己把自己团巴着缩到角落处。
床上空出的地儿怕是再躺三四个都绰绰有余。
她对着墙壁,眼前唯漆黑冰凉一片。
出宫后,要先向北原去寻嫂嫂和姑母。不,不,若是父兄他们还有坟……
明心的手掌抚过粗糙的床帐,抿着唇。
即便如今没有,以后也会有的。
辗转反侧数回,明心仍是合不上眼,身下如同压了刺似的让人难过。
必然是今日还不够累的缘故。
明心趿拉着鞋,眉心拱起一点弧度向外走去。
院内月色如洗,她拢紧身上披得不那么规整的外衫,失神时,耳畔枝叶相擦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与之此消彼长的反倒是——
“奉满……不,六弟,六殿下,你我之间已是一错再错,我不能继续放任,以至于害了你。”
“芸娘,大哥他扛不了多久的,你怎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情人间隐秘的私语闯入明心的耳朵,如此情形,明心哪还记得自己本是出来做什么的,对小命的珍惜压过了一切,放轻步子一步步退回殿内。
脚后跟才跌如殿内,便踉踉跄跄地从正殿奔入偏殿,抖着手把偏殿殿门锁死。
她扶着门板喘气,视线虚浮地飘在各处,终于落地的时候,看到的是个高大清瘦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明心:大哥哥大姐姐这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地球人,一个古代人,一个大晟人,一个盛京人,一个宫女……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死掉了!!
第14章
“要去哪里?”
周观复接住明心转瞬间便软倒下来的身躯。
眼前的女人颇有些狼狈,外衫自肩头逶下,足上趿的鞋也不知怎么丢了一只,露出玉白的脚趾,紧张地蜷起来。
她尚在发抖,紧张兮兮地攥着他横在自己肩前的手臂,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冻透了似的。
“殿下,别动,别动。”
明心心生绝望,不知上天为何总要如此捉弄自己,压根没注意到周观复奇怪的反应。
太子妃和六皇子,怎么偏偏是太子妃和六皇子。
“为什么?”周观复眉尾微动,作势要抬手拉开殿门。
明心立马拉住他的手腕,眼眶微微泛红,祈求般的仰起头,目有惊惧之意。
清凌凌的月光顺着她饱满的额面落到肩头和雪白的脖颈,照透那双浅色的眸,显得那圈红格外扎眼,亦是可怜。
她终于等到周观复收回手,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飘出体外的魂魄终于回笼。
“殿下,今日无事千万莫要出殿门。”
周观复歪着头看她,也不知究竟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明心的额角痛得突突乱跳,半推半拉地把周观复牵到床边,难得强势地把他往床上一推。
周观复全不挣扎,顺力乖乖躺到床上。
平日不觉,此刻他这么往床上一躺,便显出宽肩窄腰,实打实的劲瘦肌肉紧紧贴在骨头上。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明心瞧,似乎是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
明心覆身压上去,柔软窈窕的身段滑过一个漂亮的弧度,投下的阴影起伏间都带着细小的钩子,吮钩住人的心神。
顺着衣衫向后看,便是半勾着的双足,因俯身的动作不稳当地左右晃荡的。
若是换在旁的时候,她绝不会如此。
毕竟在瞧见他近乎放浪形骸胡乱着衣之时,她即便有点纠结,也会念叨着“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一点点把他的衣裳整齐。
今日倒是——
一头钓着手腕,一头钓在床脚。
周观复的手腕动了下,猜出她在此之前应当是没用绳子捆过人的。不仅如此,竟还用指头趋进绳圈里试探了下,生怕他的腕子被这绳子擦狠了。
仰头瞧去,明心神情极为肃穆地跪在他身侧,竖着手指头比出个安静的手势:“殿下,忍一忍,过了今夜便好了。”
她不是没想过把周观复和自己捆在一起,但瞧见周观复躺着那一下,便果断地否了这个想法。
真到了那个时候,究竟是谁拖着谁走还说不准。
好在周观复很乖,实在是太乖了,乖到她觉得自己如今是草木皆兵,以至于苛待了这个孩子。
明心见周观复一直看着自己,略有些茫然地垂下头,而后无声地捂住自己的脸,窒息过后默默走去另一处整饬好自己的衣裳。
周观复被制在内侧半阖双目,手腕不断擦过粗糙的绳头。
明心回到床边,便见着周观复跪坐在床上,上半身往外倾斜,小狗似的垂下头。
“阿姊,观复听话,不要把观复关起来好不好?”
到嘴边的话因他手腕上的红痕又被咽下,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落了鞋攀上床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