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18)

  偏殿本是极为空旷的,如今却硬生生被缩得只剩下这么一片小小的床榻。

  明心的手掌堪堪圈住周观复的手腕,指腹心疼地擦过他腕上的淡到快要看不到的伤痕:“不怕,阿姊在这里陪你。”

  依她和小弟相处的经验看,小孩总是有些逆反不听话的,最爱做的便是旁人命令禁止的事情。

  明心不忍他这般跪着难受,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料到周观复顺从地弯下腰,上半身失力倒在她怀中。

  相貌昳丽无双的青年眨巴眨巴眼睛,乌黑的墨发在身后淌开,透过衣料扎在她的腿上,毫无避讳地撒娇卖乖:“阿姊,我想睡觉了。”

  她看他的时候总是垂目而温和的,在万般纠结过后总是犹疑着点点头,哪怕他说的话再无理,提出的问题再愚蠢不过。

  这次也不例外。

  明心闭上眼,颇有些眼不见心不烦的逃避在里头。她骂他他要哭,打又舍不得。

  这般闭着闭着,最后还真给自己哄睡着了去。

  次日,渐起的光亮落入帐内,明心睁开眼便急忙解开周观复手腕上的绳子,因坐着睡过一整夜,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伏在明心膝上的周观复难受地皱起眉,往她怀里钻着想避开侵占四处的光亮。

  将手掌挡在他眼前,明心待周观复安分下来,忽地凑到他耳边唤道:“殿下,起来啦!”

  把不知为何脸色阴沉沉的周观复半掀半推地赶走,她抓着床栏犹犹豫豫地给自己捏腿。

  只碰一下,骨头里便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向外噬咬,咬得人胆战心惊。

  她不会就这样瘸了吧?明心有些忧愁地倒在一侧,双腿没忍住又是一抽。视野倒转,她幽幽叹了口气。

  “疼……”

  骨节分明的大手捏面团似的揉过她的小腿,明心的眼泪唰一下就从脸上淌下来,下意识蹬出去的小腿被人牢牢握在手中。

  她去拉周观复的手没能拉开,便只能咬着牙拍他胳膊,发觉自己怎么都搡不动他后便不再做无谓的尝试。

  “阿姊是胆小鬼。”

  “你别太过分了!”

  周观复漫不经心地垂目点头,顺着她腿上的经脉按过去,基本截断了她挣脱的可能:“那阿姊打死观复吧,看是阿姊伤心还是观复伤心。”

  腿上的痛麻慢慢消减下去,明心气闷,却还拿不得他如何。

  整个人的身子微微向后仰,她思虑半晌,终于想出一句话。

  “殿下,从前是我想错了。”她顶着周观复好奇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开口:“您如今看起来是个十岁的大孩子了。”

  周观复没吭声,手下的力气用大了些,顺带着把要往床内侧逃的明心往外拽了一掌的距离。

  “周观复!”

  “嗯。”

  ……

  明心吞那秤砣似的秘辛等了许久,索她命的厉鬼的厉鬼没等到,倒是等来了“迷路”越来越频繁的赵舒窈。

  “谁曾想——”

  明心捧场地睁大眼睛看向正在兴头上的赵舒窈:“怎么吊人胃口,后来怎么样了?”

  “且听下回分晓!”

  赵舒窈狡黠地笑,三两步挤到明心身边,从她手中接过另一半芦菔后期期艾艾地看向明心。

  这种神情明心很熟悉,便是想说什么话,等着她开口来问。

  明心无奈地把自己的小板凳摆正,正对犹豫不决的赵舒窈,活像是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大小姐,可是楚莺哪里伺候得不好才叫您犹犹豫豫,莫不是明日我便要被打出府去了罢?”

  她惯来不吝啬于哄人高兴,何况舒窈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大。

  赵舒窈抿着唇仔仔细细观察她的脸色,手中捏着的脆白芦菔甘甜多汁,削下来的皮也是长长一段不曾断过。

  一个人心情好的时候最有耐性,最不容易生气了……

  “如果有人骗你,你会不会特别生气?”

  “嘘。”明心对着赵舒窈比了个手势,而后极为坚定地摇了摇头,“倘若无伤大雅。便骗到底吧。”

  她少时不喜糊涂人,只觉眼盲心瞎自欺欺人惹人厌,如今看来,这怎么不算是苛责。

  “可他骗——”

  未免舒窈语出惊人说出什么要她脑袋落地的话,明心失落地垂下眉眼叹道:“奴也骗过人的。”

  她封上上天想张开的这张嘴,却不曾想不远处的宫门也会张口说话。

  “赵舒窈,你当你老娘是傻子?”

  哒哒的脚步声风风火火落在殿内,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把到处乱窜的赵舒窈从明心身后揪出来。

  那半截芦菔在拉扯中掉落在地,又被此刻正在盛怒之下的赵夫人踢到远处,明心眸光微动,舀水慢慢洗干净指缝间略有些粘手的汁水。

  “娘,娘,这还有外人在呢。”赵舒窈把自己的耳朵拯救出来,碰下母亲的肩膀,小声道,“您可千万得小心说话。”

  她默默把自己藏到母亲身后,思及今早的情形不免浑身一抖。

  “好好问。”昳丽的皮肉贴着棱角分明的骨,那人的脸色难辨喜怒,分明是在笑,却无端给人凉意,“然后把你自己藏好了,明白吗?”

  一巴掌忽地拍上赵舒窈的脊背,赵夫人没眼看似的低声骂:“还不快站直了,没骨头似的歪歪扭扭哪有个姑娘样。”

  赵夫人轻咳两声,护小鸡崽似的把自家闺女儿挡在身后,目光落在门边衣衫简朴但仍显得长身玉立的女人身上。

  委屈了旁人倒罢,倘若要委屈到她家女儿头上,她便是和老头子闹翻了都不依的。

  “这许多时日,我这闺女儿叨扰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赵舒窈惊恐地睁大眼睛,小声道:“娘,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乱来!”

  母女俩的小动作落在明心眼中,她擦净手上的水渍,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幸福。即便这份幸福与她相抗,于她本人毫无干系。

  原来,她已失去母亲那么久了。

  “奴是沉壁宫宫婢,夫人认错了。小姐很可爱,不谈叨扰的。”

  宫婢?沉壁宫一年前就该封宫,倘若不是九皇子在其中斡旋,哪里还能让这叫人避之不及的宫殿留到现在,遑论什么宫婢。

  赵夫人的视线落在殿内,乍一看看去还以为是入了菜园,就连眼前人的衣裙边沿都还有新鲜的泥土,和她想象中的光鲜绝无干系。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本要发难的话卡在喉咙里。

  “既是这般,还得多谢你照料这傻孩子。死丫头也真是的!”赵夫人拉着身后不争气的姑娘离去,隔远了还能听见她高昂的声音。

  赵舒窈踉踉跄跄往前还不忘对站在门边的明心挥手,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愈发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娘!你怎么会来的?”

  一想起这事儿赵夫人便气不打一处来,送小女儿进宫是想叫她好好和九殿下培养培养感情,她倒好,和那女官培养上了。

  “真以为箱子套把锁我就看不到那些信了?赵舒窈我告诉你,那个女人要守旧宫卖旧情那是她的本钱,你的本钱是什么,是你姓赵!今日起,我再放你出府门去见那些狐朋狗友,我就不是你亲娘!”

  作者有话说:

  明心:

  舒窈:

  六皇子:

  太子妃:

  周观复:

  第15章

  白胖的芦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由白变灰,明心倚着门框,看它不情不愿地在宫道上四处乱奔,最后堪堪停在墙根处。

  她捡起那块芦菔放在水下冲洗干净,平静地拿起菜刀切掉上头的咬痕,把它破成刚够一口的小块装进碗里。

  脆甜的果蔬被递进口中,明心拧起眉,想入神去想一些什么东西,脑中却是一片散漫的白。

  想不通一些事情的时候,她往往会先把它抛诸脑后。因为平和的心情就好像面前这碗芦菔一样,现在不把它捡起来洗干净吃掉,它就会不可逆反地变坏。

  某种不详的猜测被她极为刻意地忽略。

  还剩不到半个月就可以离这个地方远远的。刨根问底这种毫无好处的事情,便不要做了。

  明心劝自己不要多想,转过身却无可抑制地躬下身子,把方才咽下去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

  她扶着树干勉强站稳,直到实在吐不出什么,便把额头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发呆。

  一只干枯的手架住明心的肩膀,把她颓萎下去的身子扶正:“你自己选的路,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嬷嬷,我都要出宫了,能不能不喝了。”

  被搁在小桌上的避子汤还泛着热气,明心无奈地看向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端嬷嬷,脑袋一偏靠在她胳膊上。

  她盯着庭内的一草一木,痴缠在心中许久的不舍在这个刹那慢慢消解。

  端嬷嬷觑她一眼端着汤药要泼,半途被明心有气无力地夺过:“那是菜苗,您老人家眼神不好,别给我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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