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28)

  沉壁宫是他亲手烧掉,业火烧尽过往,烧走盘绕在这座宫殿十余年的孤魂野鬼。

  他已不是从前那个挨了打只能躲在她怀里哭的孩子。

  那声音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哽咽,明心闭了闭眼,稍作停顿的脚步最终还是迈了出去。

  极短的路途,她劝慰自己周观复没错,身为帝王的决策一点没错,肖珩身为人臣亦是如此。人人皆有自己的苦衷,以至做出违心事……违心事?

  不过是她好舍弃罢了。

  指甲深深恰如掌心,横亘在喉头的树根向下扎到心口,呼噜噜向外流出血。

  明心闷头向前,围守的神策军一时也未阻拦,心力交瘁时未曾注意身后细微的声响。

  “旁的也罢,这件事,不能听你的。”方才还远在天边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她连转头的动作都未做完,后颈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都是肖珩的错。”

  周观复接住她软倒的身躯,胳膊穿过腿弯将她稳稳抱起,一声不吭地把人送回马车内。

  阿姊分明也有犹豫……那便是不忍心丢他一个人在此处。

  “去蔚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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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蔚州刺史额角冒出涔涔冷汗,额面已贴在地上战战兢兢复命:“陛下,贼人均已下狱。”

  找不到周肃显是为意料之中。刺史得令起身,放才跨出门槛便狠狠吸了一口气,两股战战偏过头呵斥。

  “那群草包,明知如今是什么时候竟连几张破纸都查不出来……对了,让夫人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当今圣上无甚喜好,人如钢筋铁骨唯有杀人时心情舒畅。能送去杀的人他通通都端上去了,还差一个能吹枕边风的角色。

  小厮连连点头:“东西都备好的,只那位夫人还未醒来。”

  这厢鸡飞狗跳,东侧小院内如今花团锦簇,床榻上面色苍白的明心搀着床栏坐起身,呆呆地盯着身上的寝衣半晌,后颈钝痛。

  细看去,鸦发间隐隐约约透出青紫的淤痕,在他处白莹莹的肌肤下衬得更为骇人。

  埋进屋内的丫鬟见她起身,赶忙搁下手中的汤药上前:“您醒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这丫鬟生得憨厚可爱,圆脸圆眼又有些胖,个子小小,看着如稚童般可爱。

  不待明心想法子同她说话,她便自发地介绍起来。

  温热的帕子细致地擦去明心额角的冷汗,丫鬟笑道:“此处是刺史府,奴婢是圣上派来伺候您的丫鬟,叫做秋梨。”

  明心无力地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檀口微张。

  圣上。

  作者有话说:

  明心:只是停顿

  周观复:原谅我啦好爱我

  第22章

  自日上梢头到月爬西山, 秋梨到最后都不知如何是好,夜里给明心上药时劝慰道:“陛下兴许是事务缠身抽不出空来……”

  她心下犯嘀咕,不知这是不是对自己这新主子使的下马威。

  本就话少的明心因这坏了的嗓子对事更是没什反应, 白日望窗, 入夜便盯着自己的手心发怔。周观复不愿见她,她这辈子便再不可能见到他。

  昨日事发忽然, 她遭几番打击连带着脑子转得也慢。如今细细想去, 此事因宫变起,若那妇人说的话不假,肖珩便是拿她做鱼饵引周观复来,路上设伏却也不慎漏了尾巴。

  她不信周观复是为她而来。

  他是二十一岁,不是十六岁。

  许多事掰开去想, 神思清明了又难免伤心。听秋梨为周观复开脱, 她的手空握了下,反复几回觉出不对在秋梨手心写道。

  “嫁衣。”

  那身衣裳本布扯得大红,上头的云纹鸳鸯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至少在那时, 她是真心觉得自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下马车时她尚且抱在怀里, 怎的一觉醒来便消失不见了?

  “夫人,那嫁衣着实粗糙了些,与您不甚相配的。”秋梨轻声细语地同她解释,“您如今要穿怎样的衣裳没有?”

  “留着做什么, 睹物思人?”来者一身文武袍,身披冷色月光, 拧着眉神情不虞, “肖珩少时与明氏女曾有婚约,明氏覆败,肖珩两月后娶妻。成婚前家中足有十门通房, 成婚后宠妾无数,男女不忌。”

  周观复替代秋梨站着的位置,冰凉的药膏在他手心化开,他甫一抬手,明心便挣着要往侧边躲。

  “阿姊。这榻不过巴掌大,孤不想上榻抓人。”他今早打马出城处置了些不长眼的东西,如今身上的戾气未散,耐性不多。

  明心僵着脖子不敢再往里缩,垂头只见周观复摊开掌心停她身畔,她恨恨地写道:“若非你,我怎会如此?”

  莹莹烛火落在她颈后那片淤青上,周观复比她热乎不少的手沾着黏腻的药膏覆上去,手法娴熟地按揉。

  温度如同要烫到脊骨里去,明心身子一抖要躲,躬身时眸中却被一张俊逸非常的脸占据。

  “你打回来罢。”出手没控制好伤了她这事他无从辩驳,只这招他自小到大屡试不爽。

  明心定定看了他半晌,不接他这招,再写。

  “我不和你走。”

  却不料他大抵是生来的无赖,那只张开的手忽地拢着便握住她的手叫她动弹不得:“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此事不成。”

  周观复垂眸,漆黑的眼中映出她大为火光的神情。

  “如今周肃显在外,他知晓你我关系匪浅。你自可打我骂我,却不能拿自己的性命赌气。你同我回盛京,不过是安稳的日子,怎么过不得?”

  明心甩开他的手,指着门扉浑是要他滚出去的意思。

  应她自己的来做主,原是顺他意的他便入耳,不顺意的他自有千般万般借口推拒。安稳,凡是同皇帝沾上关系的人有哪个得了安稳?

  坐在床沿的周观复被忤逆倒也不恼,肖珩不知趁他不在时给阿姊上了多少眼药。只要人还在他身边,他不怕她生气,只怕她不气。

  周观复随手拿帕子擦净自己的手,温声道过安要走,一股轻飘的力攥住他的衣角。

  “……烧了。”

  明心果断松开手,转身面着墙做出要睡觉的样子,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纵然周观复心中窝火,终究还是压着火气开口:“明早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明心听着逐渐远处的脚步声,两手攥紧锦被边沿,厚重的帐子在她眼中生出重重鬼影。

  周观复若不放她走,难道她又要回宫不成?熬了十年才从那个地方熬出来,叫她这般回去,她岂能甘心。

  是夜,她几度被噩梦惊醒,午夜梦回便是满地泼洒的人血头颅,熬到天色将明时整个人愈发倦怠。

  秋梨撤了桌上点着的香炉,笑道:“陛下在外头等您。”

  她半年前专门被点出来练规矩学说话,晓得这位楚娘子身份特殊,如今看来,应当是很得宠的,因而恨不能把毕生所学都施展出来。

  满柜满匣的华衣美饰流光溢彩,秋梨两手翻飞挽好发髻,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镜中颦眉不虞病容未消的美人面。

  “夫人,您生得真好看。”

  明心蔫蔫地瞥了眼铜镜,指尖点胭脂在桌上写画:“你手艺好。”

  她行事无章,纤细白皙的指头上沾了红泥也不甚在意,随手抹在自己苍白的唇上便阖目不言。

  秋梨欢欣雀跃地捯饬好明心,直送她上马车时都觉着高兴。毕竟主子得宠,连带着底下的宫女丫鬟都会好过不少。

  “去什么地方?”马车上,明心寻了半晌没找着纸笔,茶水也无,只得在周观复掌心上比划。

  “到了便知。”

  手心因这轻巧的触碰痒匝匝的,他垂着眼笑了下。未免叫人惊叹女娲怎生得如此偏心,只世间无十全十美之事,下颌处那道浅浅的疤痕破了这脸,横生的戾气似皆由此而起。

  明心看着那道疤,心痛之余又不免惘然。

  长囚沉壁宫十年毫无长进的人是她自己,直至今日都只认得他的皮囊表象,内里竟是一概不明。

  顺着她目光所至,周观复怔愣片刻,唇角还是不情不愿地挂上了一点弧度。

  马车停下,身旁的仆役尚且未跪地,心情极佳的周观复两手一捞便把明心从马车上抱下来。

  这是一处视野极好的高台。

  明心双脚落地便要回身找他麻烦,却被硬生生掰正肩膀。

  周观复凑到她耳侧:“阿姊你看。”

  成群如蜂般的人如畜生般挤在形似羊圈的地界,只是这场子极大,周围圈着无数手持长刀的卫兵。

  她叫这场景骇得后退,身后却被周观复死死堵住。他垂头贴近她的耳廓,喷薄的热气落在她白腻的肌肤上。

  “别怕,你看看他们。你认得的。”

  明心无法,视线落在那群被赶在角落的人群脸上。

  她的记性很好,如今尤能记得十年前对她动手的倒吊鬼脖颈上有一块红色胎记,自也忘不了不久前紧紧坠在她身后要她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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