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29)

  他们曾如狼似虎地叫喊要害她性命,黏腻的眼神怎么甩也甩不掉,这一路上她听过的恶言胜过过往二十五年,方才知晓羞辱人的语言竟能多如牛毛。

  明心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周观复轻声劝慰,带着些许诱哄的意味:“如今你为刀俎,他为鱼肉。想怎样,都随你。”

  他对这安排很满意。

  仇人该自己杀,看着他们的血流尽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放!”

  栏内拘死的囚犯终于得了自由,一时如疯兽般向场外冲,边沿等待他们的是泛着寒光的尖刺栅栏和手握重兵的卫兵。

  他们无头苍蝇似的在这片圈住他们的圈栏中乱转,尤有凶者领头要翻出栏外,最后鲜血四溅横死当场。

  明心脸色唰一下便白了下去,那片血渍离她很远,鼻尖却好似扑开那股让人作呕的腥气。

  周观复取过架上的重弓,目光冷然:“阿姊,把最讨厌的那个指给我看。”

  他耳侧久久无声,要偏过头去看的时候,手臂上落一双柔软素白的手。

  或许他该承认这个安排确实有些错漏,那便是阿姊不会挽弓射箭,乐趣会少上许多。

  好在台上置了笔墨纸砚,他循着小臂上的力走到案边。明心落笔稳而缓,细看那腕子仍有些抖。

  她脑中思绪混沌。或许她不该因此事对周观复多有责难,她恨这些人,他们每一个于她而言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她承认她想让他们死,这些人也着实该死,可……

  “他们该死,也合当按律受刑。”

  仓促地写下这行字,明心忽地有些无力。

  “他们是你的仇人,曾抱着戏耍折磨的心态对待你!”周观复握弓身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一双眼黑沉沉地盯着她的素白的侧颜,“你同情怜悯他们,怎么不想想他们从前是如何待你的?”

  那只被明心牵住的手如被定住般悬在一处,他贪恋她少有的接纳和宽容,难解她如今的仁慈。

  料峭春寒,冷风拂面而过。明心坚定地摇头。

  “多谢你,”

  她的字写得很慢,几笔的时间足以让她字斟句酌,酌出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该由她来说。

  她如今是什么人,周观复又是什么人?

  “你来这走一遭,雍州蔚州百姓的日子会舒坦些。”至少近几年,官府不会放任山匪劫道,这便好了。

  墨迹未干,明心松开手转身离开。

  这四周皆是周观复自军中带来的神策军,她走不掉,但也不想站在原地看人厮杀取乐,亦没有心神与皇帝争论。

  周观复孤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被握出叫人牙酸的脆响。他紧追上去,跟在明心身后挤上马车。

  他甚是别扭地学着自己从前的样子,耐下性子开口:“我知道了,我按律法处置他们,不会再这样了。阿姊,我不是有意让你不高兴的……他们欺负你,我太讨厌他们了才会这样。”

  假的。他往围场里放了狼。

  周观复低垂着头,眼睫微微下垂掩了某种情绪,显得乖巧而柔和。

  明心握着手中的笔杆,不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提笔写道:“你何时回京?”

  笔尖还顿在纸上,周观复另提笔,把“你”字涂成墨团,勾出小钩子添上两个字,轻声道:“是我们。”

  马车内静默半晌,缓和几息的空气再度紧绷。

  明心沉下气,将那杆笔从他手中拿过:“我们?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周观复陡然冷下的语调昭示出那个她不愿听到的答案。明心近乎心力交瘁,呆呆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她的心若是一颗冷冰冰的石头就好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想去一个没有周观复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扁扁的(

  第23章

  明心几度提笔, 终了只是掀起车帘,凉风和着软绵的春雨落在她的面颊。

  周观复抬手要拢她却被避开,长直的睫羽垂下:“你的身子未好全, 一个人如何在外生活?”

  他言辞恳切, 轻轻地扯了下明心的袖角。他总有千般万般为她好的借口,全因他如今能给的, 旁人皆给不起罢。

  “圣上神通广大, 要照料我一个平头百姓,还需带去盛京?”

  明心终于没忍住言语间带了刺。旁人这不愿那不能便算了,周观复一而再再而三地扮为难是几个意思。

  “我如今两手不堪多用,帮不到陛下了。”

  回宫做奴婢,她才脱去一年的奴籍又要重新挂回身上。只去盛京养病, 那在哪里养不得?

  墨点在纸上漫开, 此事毫无商量的余地。自那日后,明心便被拘在院中不得外出,周观复不来她便见不到这人, 便是人到了这里, 只要她提这件事,他要么折笔要么装瞎。

  明心被气得不轻,偏又奈何不了他,成日郁郁寡欢用不进饭食, 流水般送进院内的奇珍异玩看也不看。三四日下来,整个人清减了不少。

  那双清盈盈的杏眼嵌在脸上, 如水般的柔和不再, 半垂时全是郁郁病气。

  她照常用过小半碗饭,抵着额角闭目养神,袖口下落显出突出的腕骨。对面端坐的青年眉心拢起, 看了眼桌上近乎没动过的菜肴。

  “待你的病好起来,想去何处便去何处。”见明心神情似有松动,周观复叹道,“阿姊,你若不喜我,怒气怨气向我来便是。何须磋磨自己?”

  温暖的烛火消弭冷漠的戒备,就好像回到沉壁宫数以千计的日日夜夜,年轻的女人抓住他早不会用来拿筷子的手,耐心地教他手指该放在哪里,不要把脸埋到碗里去。

  尖尖的下巴,单薄的肩膀。她好像一直都很消瘦,最近这些日子尤甚。

  味同嚼蜡的滋味不好受,周观复执筷的手伸不出去,眼睛忽地泛酸,只得咬紧后槽牙。

  “可以不回宫。”周观复闷闷地开口,“但是要回盛京。后日便走。”

  明心点头,得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便起身绕到屏风后,假装没看见周观复红红的眼圈。

  她实在害怕周观复掉眼泪。

  分明是她被拘着这不准去那不准走,怎么受委屈的人却是他了。

  次日,雨打窗棂,明心在一干人的随护下远远地看了一眼当日抱着孩子在堂内作证的妇人。

  她急急忙忙地收衣,动作利索干脆,扯下最后一件衣裳的时候如有所觉般看向林子却一无所获。

  屋内稚童的哭声响起,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中。

  -

  春风拂面,柳绿莺啼,几道车辙印交错驶向不同的方向。明心倚着窗畔,垂眸看向案几上堆叠的奏折和对面端坐着近乎没怎么歇息的周观复。

  此处是京郊地界,周观复甫一搁笔,桌上便比着放了几个大字:“宣平坊。”

  周观复偏开眼,却被明心追上来比划,有些不虞地答:“知道了。”

  余光瞥见她终于难得的赏了个笑脸,心中不是滋味,背过身去不看她了。

  细碎的轻笑丝丝缕缕钻进耳朵,他恼羞成怒回头,只见她手中拎着的纸张上几笔勾勒出个圆头圆脑的小孩不高兴地皱着眉,头戴简单的十二旒冕,底下添了四个字。

  “多谢陛下。”

  刺啦一声,明心垂头看着自己手中捏着的边角和撕裂出来的毛边,纸屑在光下飘摇打旋。

  她的眸光微动,弾灰尘似的将指间的边角飞到桌上。

  “你这是不敬尊上。”随手将那张纸压在奏折下,周观复扬起下颌,“为什么是宣平坊?”

  他此番已下定决心,若她答的不合心意,他便反悔不认。

  不料明心睨了他一眼,平静地写道:“离皇宫最近。”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亮起,回过味来后又黯淡下去:“……那你怎么不愿意同我回宫?”

  宣平坊离宫差了三道街,不知近在何处。

  她又哄他。

  明心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他是装傻还是真傻,活动了下犯僵的手指,手下写出来的字慢慢伏倒软散下去。

  “陛下,我如今已帮不到你了。宫女、女官皆是奴籍,我自认未曾犯过错,为何偏要拿此事惩戒我?”

  恩从兴至,情自疏薄。

  他只是习惯了身边有她陪伴,可她如何能像从前一样待他?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发觉这个“阿姊”与从前不同。

  就好像玉盘中违农事种出的不甚鲜甜的果子,强求得来,不尽人意。如今再出现在他身边,也是不合时宜。

  周观复颇有些无可奈何,剑眉敛起:“谁同你说回宫只能入奴籍?孤去砍了他的脑袋。”

  銮铃叮咚的声响在短暂的停滞后慢慢变得平缓,昭示马车已经驶入京城。

  车帘被放下,遮挡街道上探究的视线,马车内霎时暗下来。

  案几上的小字隐没于无形,明心有些不安地向窗子又靠了靠,周观复的视线却如有实质让她无所遁形,别扭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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