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我可以封你做妃子。”
其实国夫人也可,身有爵位,豪宅黄金,自有食邑,至少在他还没死的时候,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然后,然后……半倚在窗边的女子目若秋水,清丽柔和而显出端庄的面容脱俗,脾性极佳。
会引来狂蜂浪蝶,为这人,也为爵位。
她会为他人洗手作羹汤,会轻声哄着旁人听话,那双盈盈漉水的眼睛在她同肖珩成亲的时候便注定会离开他。
何况女子择夫婿,稍有不慎便会被辜负。
明心怔了下,先觉这是玩笑,见他神情认真后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一只手扣着身后横栏杆,窗上悬的布帘携风拍她的脊背,是这逼仄空间中唯一的出口。
她摇头,捏紧了手中的笔杆。急切和惊惧灼烧她的身躯,明心头一次恨自己如此无用,竟会为那日惨状失声。
“不。”笔如刀锋划开案上的纸张,潦草狂乱。
銮铃声响。
“为什么不行?”见她抗拒不已,周观复眸光微动,“阿姊,我难道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
他的神情带着面对明心时一惯的天真无辜,消解他言语中步步紧逼的锐利。
明心定定看他,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漫开,一时庆幸不已。
还好,还好只是他见过的人太少,才会太过看重幼时的依赖。
“那也是亲人才对。”明心将左手覆在周观复腕上,眼中带着祈求,“陛下,我们不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亲人吗?难道只为骨血之异,便要与我生疏。”
她搁笔在笔架上,白腻的肌肤上唯有眼边红了一圈,眼窝如雨后的水凼,不知何时便要惶惶向下渗出水来。
周观复微微歪头,腕上搭的那只温软的手好似给他下了咒,似是妥协:“我不要和你生疏。”
明心忍着心中腾升而起的古怪,说服自己抬起手,轻轻抚过周观复的鬓发。
她微颦眉,清丽的面容似是带着为难。
周观复却难得好说话,只侧脸蹭了蹭她的手心,露出个格外满意的笑:“那我来看你,你不能把我赶出去。”
她有什么可看的?
即便心中多有不愿,为防周观复再起什么封她为妃的念头,明心还是点了点头。
宣平坊这个地方倒是选对了。百姓认不得他就罢了,宣平坊中多得是与他相熟的臣子,多少也得考量能不能的问题。
銮铃声停,在外随行的尹铮道已经到了地方,趁着这个时候,高德满递消息说御书房那头人已齐整。
明心拍拍周观复的肩头自己下了马车,偏头见着尹铮,高高的领子掩住脖颈,在这暖春看着便很热人。
尹铮目不斜视,明心也是瞥了这一眼便收回视线,脸色陡然冷下来。
原是马车径直停在府门口,明心皱了下眉,还是扬起笑同周观复道别。
她松了口气的模样太过明显,周观复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仍抬手对她扬了扬手中的奏折。
车帘被放下,明心目送马车远去。身后的府门吱呀一声打开,孟浚之的脑袋从里头伸出来,见是明心不由得一愣。
“楚娘子?”
明心张口不成,泄气地叩门,鬓边的碎发略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
孟浚之得知她哑声后惊愕不已,见她脸色不好身形比一年前更是消瘦,怜惜便使他匆匆从书房内拿出纸笔。
院内极静,明心极快地写明自己的意思,隐去周观复的身份,只说他是个官宦子弟。
“长租无碍,大不了日后我来前同你报个信。”事情已过去数十年,除孟浚之这个挂了户名的人之外,旁人大抵都是两三年偷偷来祭拜一回。
“可那人倘若纠缠不休,你孤身一人住在此处不是更加危险?”
孟浚之皱着眉不甚赞同,看着明心的笔迹不免觉得有些眼熟,越看越是惊异,最后更是钦佩不已。
这和先生的字未免也太像,除几笔略有虚浮无力外近乎一脉同源,比他兄弟几个写得更得其神。
“今圣上重洗朝堂大兴科举,孟兄心有远志。此番怪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连累孟兄非我所愿。”备好的金银被推在桌面上,明心端端正正向孟浚之作揖拜礼。
“担不起担不起,我应下便是。”孟浚之想扶她起身又不敢碰她,手忙脚乱最后只能给她回礼,“你千万要小心。”
明心点头。
此事定下,为免再起事端,孟浚之同她说过院内各物皆在何处后便匆匆离开。
明心栓好院门孤身坐在庭中石凳上发怔,她的侧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呆呆地看着这方小小的一进小院,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昔日欢声笑语,如今连入梦都很少了。
日头西斜,国槐高大的树影缓缓拢住趴在石桌上睡着的身影,一个久违的、无可感知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笃笃——
正在灶房里煮饭的明心心头一跳, 拍干净手上落的灰尘走到院门后,窄窄的门缝间纳了两三驾马车,马车两侧挤挤挨挨着男男女女。
一干人连着不耐烦的马儿挤挤挨挨在院门口, 真是好不壮观。
明心沉默片刻还是打开小半院门, 等她们说明来意。
“夫人,奴婢是陛下派来伺候您起居的。这些都是从库房里精挑细选的玩意儿, 给您解闷用。还有您要用的药, 我们都带来了。”
门背后的明心扣着门环心下沉重不已,如今天色已慢慢亮起来,叫人在外等着,出名的迟早是她。
备好的行装浩浩荡荡蜂拥而入,巴掌大的小院逐渐连落脚的地方都难以寻到。
“你们动作轻些, 这可都是御赐之物, 磕碰了要你们的脑袋!”最后进来的太监身上官威颇重,戳着其中一内侍的脑门骂道,而后自以为小声的嘀咕, “这院子真是有够破的。”
梳妆镜, 屏风……
明心头痛地看着不知打哪搬出来的拨步床,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
候在她身侧的秋梨一惊,赶忙上前看她手侧放着的纸张,赫然写着几行字。
“这些东西我用不上, 我也没那么精贵用不着伺候。你们领着回去罢。”
“这怎么——”秋梨忽地想起圣上提点,赶忙敛了神色轻声求道, “夫人, 奴婢这般回去,陛下定不会放过我们的。您就当行行好罢,这些东西可是哪里叫您不满意了?”
她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此番诚惶诚恐便要跪下去。
不料明心拦住她的动作,素净秀丽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虞,一手握着笔杆慢悠悠写道:“那你留下来,他们和这些东西,出去。”
丁零当啷乱响后的小院内重归静谧。独独石桌上还放着鼓鼓囊囊大堆的斧头包。
最后还是留下来三个宫女,全因秋梨哭着说自己定不能让夫人动手做事,若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灶房的门砰一声关上,墙角处的扫帚被偷偷拿走。明心站在国槐底下,扶额不语。
兴许他心是好的,只是这小小的院子哪备得了那样多的床铺和客房,她还得快些想法子给这三个小丫头弄出两间屋来睡觉罢。
这头忙得热火朝天,被退回去的人和物件就没这般好运。太监跪在殿内战战兢兢地回话,直说楚夫人很是生气,让他们带着自己连同这些东西快些滚出去。
语罢,他瑟缩着肩膀不敢抬头。
“她当真是如此说的?”
太监身子一僵,赶忙抽自己的嘴巴:“陛下明鉴,奴怎敢胡说八道啊!”
“拖出去。”
漆黑的寝衣沾染冰凉的水汽,周观复搁下手中俨然是讨稚童欢心的小画,展臂倚着椅背。她是何等好脾性的人,怎会无由折辱他人。
将那张薄薄的宣纸团成团丢在桌面上,愈思愈恼,面色沉郁的帝王猛然起身走至兰铎前。
其上长剑通身长五尺有余,威风赫赫,露刃如凶兽,如今蛰伏在周观复身侧,平添他周身萦绕的戾气。
满殿侍者登时屏住呼吸低垂脑袋不敢多看。
高德满瞥了眼已经彻底凉透的安神汤,轻声道:“陛下,奴记得楚娘子在时……”
周观复的魇症在六岁时便有,见着太多亲近的人凄惨的死状,疯病确已叫他半疯半痴。如此情形,身边跟着他尚且还未死的人连自保都难,鞭长莫及,大多时候他都是孤身一人在荒草丛生的沉壁宫中游荡。
思及先帝和卫皇后凄惨的死状,高德满不由一抖。
马蹄踏雨。
淅沥沥的春雨拍打窗棂,主屋内难得酣眠的女子面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侧脸贴在绣着春柳的枕上,睫羽颤动,胸脯无意识地上下起伏。
一根沾着雨水的苍白手指悬在她颊侧,周观复跪在她床畔,黑漆漆的眼睛不知盯看了许久。
睡梦中的人微拧起眉,周观复躲闪不及,眼睁睁见她安抚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微张开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