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侧嘈杂。
明心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视野天旋地转后陷入无尽的昏黑。
你能不能明白一个母亲的心?
她明白,所以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
明心和楚家小姐住在同一间院子里,说是府内的小姐却极少出门,也从不在府上宴席露面,身边也无丫鬟小厮伺候。
她在一寸天地里,负责给小姐捡落在树顶上的风筝,抓雨落前低飞的蜻蜓,扫院中踩起来脆响的干枯树叶,扫净院内飘洒而下的雪花。
奴才们不认有她这样发达的同类,主子们不屑与她这样低贱的奴为伍。
直到第二年二月份,天降大雪,马车压出的车辙印子抵达楚府门头,明心跟在楚夫人身后,两手放在身前快搅弄成死结。
“这孩子有些胆怯木讷,不过胜在是个老实人,日后还请嬷嬷多加关照。”
楚夫人拽着她的手把她推到身前,明心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来接人的嬷嬷便不再多话。
今日楚夫人特意压着她好好打扮了一番,简单的双丫髻,鲜亮的杏黄色衣衫。不招摇,却足以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白中吸引人的目光。
嬷嬷眼中一亮,笑着说哪里哪里,连催带赶地把明心赶上马车。
马车上还坐了五六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此刻见她上来,也不知是忌讳还是旁的什么,给她挪了个空位后便不说话了。
隔着薄薄的一层布帘,她还能听到些微交谈的声音,只是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嬷嬷,这孩子便拜托您了。”楚夫人放低了声音,沉甸甸的香囊落进嬷嬷的袖子里。
“她惯来是个不爱争抢的,您多照看些,莫要让她偷奸耍滑过去了。好好的人,谁不怕死呢?”
嬷嬷面露惊异,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本因寒冷缩着肩膀的明心没由来一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马车摇摇晃晃地开始向前走,昏黑的环境下她扶着额头渐渐地觉出头晕。
或许是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可怜,坐在她身边的粉衣姑娘戳了戳明心的胳膊:“你叫什么名字?”
“楚莺。你呢?”明心睁开眼,那点徘徊不定硬生生被她压下去。
马车内的气氛被这点声音活跃了不少,粉衣姑娘说自己名为赵兰,家住京中安和坊。
剩下的四位都是京中坊内某户的小姐,皆是家世清白,由户籍册上挑出来已经过了初选的人。
“我还从未进过紫禁城内,咱们这一趟可是要去皇宫的?”赵兰的眼睛发亮,面露憧憬之色,“听闻宫中正门有五凤楼,辉煌大气得很,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看上一眼。”
最里端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激得赵兰不悦地向里看了一眼。
明心摇摇头,十指相扣放在双膝上,拇指摩挲自己的手背。
她从前因为年纪小,从未入宫见过贵人,却也保不齐会有人因为她这张脸觉察出不对。
她和爹娘长得像吗?明心抬手碰到自己的脸颊,纤长的睫羽发颤。
宫规森严,不能犯错被打死,又不能出挑到被看重,最好能呆在一个这辈子都见不着主子的地方。
马车停下,满面严肃的嬷嬷有一双三白眼,过小的眼黑点在大面积的白里,显出几分阴森可怖。
“此处是右银台门。还不下车,等着我老婆子请你们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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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已开!
第2章
月洞门圈住漫天簌簌的雪花与少女远去的背影,横斜的梅枝被花剪剪去,花枝落在宦人手中。
终于等到雪融,露出最底下的青方砖,飘缠房檐的青绿柳枝被带走。
教习所檐下露出一群衣着相同面容齐整的宫女。
宫女们应着端嬷嬷的声抬起头。
梳理整齐的头发,光洁的额头,敛眉垂目,正是入宫已有六月的明心,没有一点突兀地融入宫女中,温顺的姿态宛如做了成百上千遍好刻入骨髓中。
念完各人的去向,端嬷嬷的目光扫过明心,抬手散人:“一炷香后便由各宫领去分派事务。日后须得小心当差。”
宫女们一时欢呼雀跃,角落处,站在明心身旁的赵兰拽了下她的袖子,眉头紧锁:“莺莺,你快去问问可是嬷嬷念漏了你的名字。”
楚莺学规矩时是有些不聪慧,可为人和善干活勤勉,怎么也不至于直接被踢出去。
“楚莺,你和我来。”
端嬷嬷的声音响起,明心拍了拍赵兰的手背笑道:“嬷嬷唤我了。姐姐莫要太过忧虑,日后我有姐姐照拂,走去哪都不怕。”
赵兰无法,只得让她快去。
明心前脚离开,后脚赵兰的肩膀一痛,扭头看去只见云琴笑吟吟贴到身边来:“德妃娘娘的锦华宫不错,赵兰姐姐有福,不像有的人……”
有的人循着端嬷嬷的命令拎着包袱走出教习所,而后便垂头不声不响地站在端嬷嬷身前。
“楚莺,你莫要怪我,要怪便怪自己不知何时得罪了贵人。”待教习所内其他姑娘都被接走后,端嬷嬷方才开口。
眼前的少女目若点星,肤白如雪,发间别着一根素白的银簪。通身太素,反倒衬得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蛋更加出色。
可惜,可惜……
她二人站在树荫下,四周无人,明心笑了笑:“嬷嬷耐心教导许久,形同再造之恩,何怪之有?”
她和教习所内诸多宫女的关系虽不亲近,说上一两句话却不难。厌烦她的也不少,可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缘由千奇百怪。
她亦不求高就,如此也并无不好。
端嬷嬷轻叹,领着她走在宫道上,踌躇再三终于放低了声量道出她如今要往何处去。
沉壁宫。
宫内现今唯有一个半疯半傻的九皇子,宫女太监没有,有的只有她这个得罪了贵人所以被发配去的倒霉鬼。
“向北直走,尽头处向西,再到尽头便是了。去了沉壁宫,不看不听不说,不该管的莫管,保命要紧。”
留下最后一句话,端嬷嬷将宫门的钥匙塞给她后便步履匆匆地离开,浑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明心一句多谢卡在喉咙里,垂眼看向那把钥匙,心中默念嬷嬷说的话,一步一步消失在向西的拐角处。
飒飒冷风穿过宫道,破落下垂的门匾上爬满蛛网,门下洞边沿沾着早已凝着的油渍。
明心挎着包袱站在宫门前,整个人看起来比整个宫殿新了百年不止。
她的手甫一碰到门锁,沉重的门锁不堪重负地扭动了下,便砸到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灰尘扑到她的鞋面,明心想深吸一口气却险些呛进一鼻子的灰尘,最后心一横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径直把大门推开。
比吱呀声更响的是略显稚嫩的惊呼,她愕然转头,先看到的是满头蓬草般的头发,后看到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他唇边有着墨绿色的汁液,见她看过来下意识把口中的东西咽下去。
那孩子似乎也愣了下,而后极快地站起身小跑到明心身前,响亮地叫道。
“母妃!”
他跑得急切,险些被石头绊住。
明心蹲下身抬手扶住眼前人摇晃的身形。
她的手如同按在某棵长满苔藓的古木之上,触到嶙峋的起伏和不知从何沾染的黏腻。
“殿下,奴是教习所派来照料您的宫女,奴叫做楚莺。您认错了。”沉壁宫中唯一的活人,便是她唯一的主子九皇子了。
九皇子歪着脑袋盯着她看了片刻,上前抓住她的袖子:“母妃就是母妃。儿臣不会认错的。”
他的口舌发苦,有点难受地皱了下眉头。下回再不能把蚯蚓和野草混在一块吃了,真是有够恶心的味道。
明心沉默片刻,顶着他期盼的眼神挣扎过后极小声地嗯了声,而后轻声道:“那殿下跟着我,去洗一洗手好不好?”
她拎着周观复的衣袖把人牵到水缸边。
男孩手心拢着水张张合合,腼腆地笑了,任凭明心拨开他的头发后又用帕子洗干净他的脸。
这院内荒草萋萋,九皇子的脸上没什么肉,洗干净之后那双大大的眼睛嵌在脸上,显得有些渗人。
明心把搓干净的帕子晾在枝头,扭头发觉那小孩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顶着暴晒的烈日,她从地上抄起一根细长的树枝,迈步走进快要半人高的荒草中。
踏过荒草,便是殿门。明心抬手,在布满灰尘的殿门上留下两个新鲜的手印。
殿内空荡荡,蛛网密布,不见一张木桌一把圈椅,唯独余下高到足以顶上房梁的木柜。
那紫檀木打的柜身上深深浅浅不知是什么留下的痕迹。
角落处的两个纸团上落了不少的灰尘,明心抖开一瞧,斗大的三个字占满泛黄的宣纸。
“周、观、复。”
宫门处的小片阴凉下蜷着面色淡淡的周观复,高瘦的太监半跪在他身侧,整个人的身形都被宫墙掩盖,一手干脆利落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