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4)

  周观复瞥了一眼正在殿中打蛛网的人:“瞧着胆子不大,吓走便是。”

  高瘦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墙中,明心回头,看见周观复蹲在门槛边若无其人地摆弄地上的石子,身侧放着一托盘形容诡异的饭菜。

  还有人管沉壁宫的膳食已是意料之外,她上前蹲在周观复身侧,言语中有商量的意味:“殿下,可否应允奴看一眼饭菜?”

  傻子理人要看心情,譬如现在,周观复的脸色不好,专心致志地把地上的石子摆成各种模样。

  明心试探性地伸手,周观复仍旧不理。她便简单地用筷子翻动两下,菜中有淡淡的馊味飘出,小半碗米饭已经凉了,没有翻到虫子和旁物。

  她松了口气,只觉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殿下,可否允奴伺候您用膳?”明心的目光落在周观复脸上,一点也不想多看那饭菜。

  “母妃吃。”周观复眨眨眼睛,径直把筷子塞进明心手中。

  这个人最好知难而退就此离开,最好跑到坤宁宫或是锦华宫告状,从今往后再也不回来。

  周观复的态度坚决,明心垂目看了一眼糊糊似的菜,往口中送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咽下。

  “殿下,不若奴吃了,您也跟着吃一勺好不好?”

  她往常最难的时候也没有吃过馊菜。也不知道这么豆大点的孩子怎么靠这些东西长到那么大的。

  好在周观复不再称她母妃,也不抗拒吃饭。

  二人用过膳,明心东南西北从午到夜地走过整个沉壁宫,才发觉这宫殿大得惊人。只不过四处破败,余下的都是不值钱的大物件。

  有的吃,有地方落脚,不必再见那些挥挥手就能杀掉自己的人。整个皇宫,她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适合自己的地方了。

  天色擦黑,她倚在大殿的主柱旁昏昏欲睡,整个下午都找不见人的周观复便侧躺在那根柱子的背面,手指落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字。

  夜半,诡谲的声响奚奚索索响起,模模糊糊撞入明心眼帘的是血肉模糊的面容,脖颈上有一片红色胎记。

  数道血痕从下巴流进那双紧闭的眼中,明心悚然清醒过来,向上看,才看到那双空吊在梁上的脚。

  她的瞳孔骤缩,张开嘴,喉咙中只有嗬嗬的声响。掌根撑在地上想起身,双腿却失力动弹不得。

  那鬼吊在她眼前,不睁眼,不动弹,足以掠夺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由于惊惧,两条腿已经不受控制。明心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剧痛逼迫她扶着身后的主柱站起身。

  踉跄着跑出去没两步,忽地想起殿内还有另一个活人。

  那倒吊鬼仍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宛如一具尸体。

  ……若是它能动,自己跑出去也活不了。至少不能让另一个人也平白受惊。

  明心如是说服自己,绕了个大圈捂住周观复的眼睛,带着好似半梦半醒的人向宫门跑。

  周观复眠浅,有动静的时候就已经清醒,这时眼前漆黑一片茫茫然跟着往外。

  此刻已经宫禁,按理说宫门早该上锁,可沉壁宫是宫中独一份的没人想沾,此刻竟是让她二人跑出了宫门。

  “你也见到母妃了对不对?”

  明心坐在宫墙下不敢回头,鼻尖的血腥味散去,闻言浑身一抖。

  “母妃每天夜里都会来看儿臣的。”

  周观复眨眨眼,探究的目光落在似乎要把自己嵌在宫墙内的明心身上,稚嫩的童声在森森黑夜中带着些微恶意。

  他起身要回殿中,手腕却被明心拽住。

  她的脸色苍白,两只手扶住周观复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殿下,娘娘如今在殿内有要事处理,吩咐奴带着您出来寻些好玩的。”

  说那倒吊鬼是九皇子生母,她是不相信的。周观复能把她错认成母亲,自然也有可能把其他的东西认作生母。

  若是每夜都来……

  明心不愿细想,只是下意识拦住周观复继续劝:“殿内闷热得很,我们莫要去惹娘娘心烦可好?”

  大概是下意识以为母妃说的话都对,周观复乖乖地停下脚步蹲在明心身边。

  “我只要乖乖的,母妃就会来看我,母妃就不会生气了。”他垂着脑袋在地上写着不成型的东西,看着格外可怜。

  明心微微一怔,口中的血腥味还未散去。

  孤高的月亮照亮空荡荡的宫道,投在宫门口的水缸中,又被一根纤细的手指搅成细碎的波纹。

  她伸手在地上点划几下,一只活灵活现的鸟儿便跃上地面,而后随手在一侧写上三个字。

  “殿下可曾见过这种鸟儿?它名为文须雀。”

  她收手利落,轻声讲着和这鸟儿有关的东西,地上的水痕很快便消失不见。

  周观复盯着她那根手指怔愣片刻,待她语毕后方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留夷姑姑,观复还想听别的。”

  明心不清楚留夷是什么人,只当是从前伺候过周观复的女官。

  手头有了事干,她也不会去想殿内那个形容恐怖的东西,专心致志地给周观复讲小故事。

  “传说京郊落霞山上,有一神兽名为……”

  作者有话说:

  倒吊人:脑袋充血了大人。

  第3章

  直到炽烈的阳光照到身上,明心眼底青黑一片,眼白处爬满红色的血丝,整个人透出前所未有的疲惫。

  “姑姑,观复不明白……”

  她抬手拍了拍周观复的脑袋,头痛欲裂下此刻也不想什么尊卑礼制:“殿下,奴婢的头好疼。”

  周观复的记性不大好,譬如两个时辰前她同他说“文须雀”,他过了一个时辰便要缠着她再说再写。反反复复,她想休息也不能。

  阳光似是能驱散所有阴森恐怖的东西,通宵的疲惫感已经压过了恐惧,明心昏昏沉沉地起身,深吸一口气后回看殿内。

  空空如也。

  “殿下,你可是说每夜都会见到母妃?”

  周观复依依不舍地攥着她的袖角,闻言僵硬了下,点点头:“母妃每夜都来,只是从不与观复说话。姑姑,母妃是不是讨厌观复?”

  他清晰地看到明心的神情变得难看起来,而后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蹲在他身前。

  明心耐心地同他解释娘娘没有讨厌她,而后宛如无事发生一般重新走进殿门。

  她不可能因为一个一到白天就消失的鬼跑到宫妃跟前告状,比起被发现自己姓明,还不如就这样和一个不会动弹的鬼呆在一起。

  明家还有旁的亲眷,如今被流放至北原。她露头,会连累这些人和自己一起死。

  周观复能把那鬼当做自己的母妃,她把那鬼也当做自己亲娘好了,人自不能因鬼的长相而对之报以偏见。

  只是长得吓人而已。

  正午,日头最烈,有人往门下洞里匆匆塞了两碗吃食后匆匆离去。明心听着门外慌乱的脚步声,头顶晃晃烈日如有灭鬼去怨的功效。

  “殿下,用膳了。”

  浑身上下沾满苍耳的周观复跪坐在明心对面捧起碗,明心默默摘掉他头顶上迎风招展的苍耳。

  周观复悄悄抬眼看她,眸中挂着一闪而过的不舍。

  明心今日收拾出来偏殿的床铺,说是床铺,实际上就是一个床板而已。可至少也有了个能躺下睡觉的地方。

  思及昨夜险情,她犹豫再三,还是抿着唇从自己带的包袱里拿出一把平日剪线用的小剪刀,把剪刀收进袖中方才松了口气。

  “殿下?”

  少女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周观复坐在窗台上,沉默着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一划。

  而后双脚落地,恍若才听到明心正在叫他:“母妃,儿臣在这里。”

  弯月高悬,各门的纱帘迎风而动,沉积的灰尘簌簌而下,周观复蜷在床的内侧,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听到明心翻身的声音,她似乎也是个睡不踏实的人,即使昨夜彻夜未眠,今晚仍旧被噩梦惊醒数次。

  不过,日后她便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明心的瞳孔映出那鬼脸,此番却并非倒吊,反倒是慢慢向她走来,身上的血也不再往下流,显出一种与昨夜不同的干净。

  她微微眯起眼睛察觉出不对,推了推和自己隔了整整四个人远的周观复。

  “殿下,醒醒!”

  她喊人喊得快,那鬼的动作更快,短短几个字便窜到她身前,两只冰凉的鬼手攀上她的脖颈。

  周观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起身后扑到那鬼的身侧,依赖的声音于明心而言犹如五雷轰顶:“母妃,你来看儿臣了。”

  他看着明心的脸因为窒息涨得通红,黑漆漆的眸中有不解,似乎又有点快意。

  “观复不认得她,她惹母妃生气了是不是?惹母妃生气的人都该死,对,该死!”

  胸腔内如有烈火灼烧,明心一只手的指尖已经陷入那鬼手的手背中,另一只手拼命将鬼手向外掰,手臂摇摆之间终于将剪刀重新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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