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尽全力而又毫不犹豫地向那鬼的脖颈处狠狠一扎。
似是没想到她手中还有利器反抗,倒吊鬼下意识抬手去挡,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明心脸上。
不对,这是热的。
是活人?!
只要是活人就总会死的,既沦落到在荒宫中扮鬼——
她想活下去,于是只能继续扑上前往下捅,干涩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双目紧紧盯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回过神来的倒吊鬼两臂一闪死死遏住她的手臂,纵然手臂上仍旧在拼命往外迸血也不敢松懈,另一只手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咫尺。
两人之间的力气终究有差距,明心的手腕被按得发痛,距离彻底被折断也不过一步之遥。
胸腔内的空气再次被掠夺。
“殿下,快走,快走啊!娘娘是何其高贵良善之人,怎会如此,嗬——”气血上涌,那只死死卡住明心喉咙的手让她察觉到自己濒死的状态。
明心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死了也好,再不必忧心被人发现,兴许临死前还能救一个傻不愣登的孩子。
她记得他们都因斩首而死,那短短的刹那,是否比自己痛上千倍百倍?
人人都说父亲贪污赈灾粮款其心可诛,皆忘明府前年为救玉州水灾近乎倾家荡产,父兄乃至幼弟身上的衣裳全是密密麻麻的补丁。母亲身负正一品的诰命,却也能沦落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地步。
他们都死了,他们都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死了!
她闭上眼,腕上的剧痛和窒息的痛苦如苦水淹没,耳侧轰鸣声炸响,又在某一瞬消弭。
软倒在地上的少女呼吸微弱晕厥过去,周观复僵着脸,手指抖着指向殿外,声线发颤:“你,你去把伤包好。隐二送伤药来。”
身形高大的男子捂着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默然点头,临走前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
“这个人留下。”周观复给自己找补似的开口,“她识字,能帮到我们。”
男子离开,周观复跪在明心身前,满是稚气的脸上透出丝丝困惑和不解,乃至一点后怕。
……为什么,为什么和他之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
-
明心睁开眼的时候,脖子和手腕上剧痛之下还有些许冰凉之感,她微微拧眉,侧头看去。
视线中,周观复手中拿着一罐膏药在自己的手上涂涂画画,大颗大颗的泪水掉豆子似的拼命往外涌。
“姑姑,姑姑不要死,不要留观复一个人。观复好害怕,他们会不会也来杀了观复。”
此处仍是沉壁宫的偏殿,她没死。
她张口想说话,甫一动作便痛得哑声,侧眼看去,左手垂在床上,阵阵同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还会痛,便是没有废。
明心的心绪一时有些复杂。
若是那个时候周观复也能把她认作留夷该有多好。明心承认自己有被周观复那几句无心之言伤到,最终只能安慰自己——
那不过是个连人都认不清的傻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和他生气是寻不到出口的。
但她仍旧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从周观复手中拿过那个药瓶。
“姑姑您醒了!”周观复的膝盖抵在床面,近乎是爬到明心身前,乖巧道,“这是观复在柜子里捡到的。太医说只要涂了药就好了,姑姑您肯定会好起来的!”
淡淡药香味从瓶口溢出,可见也是好药。
可她之前把宫中的柜子搜了个遍,也不曾见到过……兴许是她漏看了,亦或是周观复对此地更为熟悉。
罢,她如今也不能去太医院寻人诊治。何况那凶手不知会不会为了堵她的嘴再来,皇帝手上还有明家的其他族人,她不能一错再错。
明心起身,没有理跟在身后啜泣的周观复,只是默默开始在殿中寻找合适的木板。
寻到后便蹲在门边,艰难地用右手给左手打了个板子固定,长得有点丑,但是看起来至少有用。
“姑姑是不是生观复的气了?”
此时天热,明心心中多有些不耐烦,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有耐性,几个深呼吸后摇摇头。
她的喉咙很痛,不想和周观复说话。
周观复缩到角落里不吭声了。
饭菜照旧是那些看起来闻起来哪哪都不新鲜的糊糊。
明心看了一眼那把勺子,拿过后沉默着把碗里黏糊成大片的米饭泡着被太阳晒热水打成更稀的糊糊,混着那菜艰难地往下咽。
实在是太疼。
奈何一天就阳气最足的这会儿有顿饭吃,她只能忍着不舒服往下吞往下咽,眼底已经泛起泪花。
坐在她正对面的周观复捏着手里的筷子,显然也是不会拿的样子,但是也不敢说话,就把筷子当勺子往嘴里扒饭。
时不时还抬眼偷偷看明心的神情。
直到某次和明心对视,慌乱挪开视线后听到她似乎是笑了一声。
入夜,明心径直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睡觉,也不再操心什么鬼什么凶手。
她如今这幅样子,再来个那样的人物,还是睡梦中得一好死罢。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夜,明心自此之后每日尽量减少自己的来回活动,有时间便在殿内寻有没有旁的遗落之物。
万一能再寻到一瓶药或是一把刀呢?
如此平静的生活,在她的手和脖子快要恢复的时候再一次出现波澜。
那日她在水缸边舀水,身后忽地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这位宫女姐姐,今日宫中宴饮,我喝多了本想溜出来透透气,不曾想对宫中不甚熟悉,一时间迷了路。眼看这月亮都走到枝头了,我再不回去恐怕受罚,敢问姐姐可否帮我指个路。”
仍旧是姐姐长姐姐短,一件小事非要前因后果九曲回肠道来,油嘴滑舌地先说苦楚再扮可怜,最终才说出自己的目的。
明心压低了嗓子垂着头,细碎的发丝挡住脸庞,避开和他对视:“奴婢方才进宫不久,也不认得路。还望公子另寻他人帮这个忙。”
被认出来,便是死路一条。
何况沉壁宫一路走来很是冷清,不可能有人直到此处方才觉察出不对。她也不知今日在何处办了宴席,确实帮不上他的忙。
那道影子罩在她身后,花蝴蝶似的走来走去不依不饶。
“姐姐,我记着在教习所的时候你们都会记宫中各个殿的位置的。我是从御花园来的,求求你了,帮我这一回吧。”
明心的额角已经起了薄薄的冷汗,一时没有深究一个从小生活在宫外的人从何得知教习所的事情,沉声道句不知便想错身走过。
“你为何不看我?”
明心根本不想理他,抬脚便要向门中走去。
来者手中的扇子唰一声打开拦在她身前,一步步走到她身前:“本公子见你的身形与已逝的心上人相仿,不知可否让我看一眼,以解相思之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在家中尚好的时日,她也从未听过肖珩说过“心上人”三个字。
“明心。”两个字甫一出口,肖珩便被明心拽着领子毫不客气地拽到角落阴影中。
他的神情带着微妙的不可思议,视线落在她脖子和手上的伤痕上。
“你是从哪得来的消息?”明心看到肖珩的脸的刹那有些怔愣,不过转瞬间便清醒过来,“还有多少人知道?”
她前些日子差点命丧于此,头一次出手伤人便照着要人性命的想法去,如今比起从前竟多出几分彪悍。
肖珩今日来宫宴,一身靛青色衣衫衬得身形高挑眉目俊逸,受了钳制也不恼,反倒生出些怜惜之意。
“别害怕。你松手,我们好好说。”
明心拧着眉松开手,肖珩捂唇轻咳两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领子才把事情的首尾一一讲来。
抄家当日下狱之时少了个人的事情参与抄捡的人都知晓,前去追明心的抄役见人坠河,想着若人活着却没抓回来要担更大的罪,便直接写这大小姐溺亡。
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一无亲眷二无依傍,便是从河里爬出来也未必讨得了好。
“但我怎么会相信你就这么死了呢?”他言语暧昧,想凑近明心却被错身躲开,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子。
肖珩说自己在事毕后筛过那条河下游流经的地界,挨家挨户地查过户籍,终于发觉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
“不过你别害怕,如今只有我一人知晓此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月牙,肖珩闪身低下头去看她,“我有个法子,能把你从宫中捞出去。”
明心眼皮子带着心狠狠一跳:“我猜是个空前绝后的馊主意。”
“便说我醉酒,一时看上了宫中一个名为楚莺的小宫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可好?瞧你身上被伤成这般模样,若是伯婶看了不知如何心疼。按我说得来,你我二人还能呆在一块,不过得委屈你被我好好藏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