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肖珩仍旧人模狗样,在明心眼中却愈发面目可憎。她的呼吸越来越快,告诫自己不能逞一时之气,不可得罪旁人,要忍,要忍耐。
明、肖两家算是世交,她在懵懂时也曾成日跟在年长自己两岁的肖珩身后跑,不过那点缥缈的向往和崇拜在她年岁渐长之后彻底消散。
肖珩笑她看多了话本子还会讲“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说谁家公子哥不是身边有五六个通房丫头。
那时的明心想着要和这人划清界限,便也从不张口与他争辩。
骗人。她爹娘相伴将近三十年唯有彼此,大哥也只喜欢过大嫂一个人。
“我如今是宫中的人,你不为自己的名声考虑,也该为肖大人和肖夫人考虑。”她敛眉,被伤到的左手又开始隐隐作痛,“你我自幼相识,明氏抄捡也要过肖大人的手。”
明心向后退一步,端正大方地向肖珩拱手作揖,在肖珩一点点沉下去的目光下慢慢站起身:“肖大人于我有恩,还请你回罢。”
此刻霜白的烟花在空中绽开,明心仰头看到一轮圆月。
她想起来了。
今日是中秋,团圆夜。
她告诉肖珩自己从未恨过和旁人一同上书弹劾父亲的肖家人,告诉他自己不会暴露身份让肖大人为难。
“时也,命也。回去和家里人过个好中秋。明氏已如此,我不想再连累他人。”
“你……威胁我?”
“为了把我从宫中捞出去,你都不惜以声名前途为代价,我总要拿出我最大的诚心。你如此揣度我的心意,实在叫人难过。”
肖珩闻言似是笑了下,挪开放在明心脖颈伤痕上的目光,哑声点点头便甩袖离去。
送走这位,明心游魂般走到宫门口,脊背靠着冰凉的红墙滑坐在门槛前,仰头看着仍旧在头顶绽开的烟火,心中不知是恨是苦。
时也,命也。
身侧忽地挤过另一个人,周观复和她肩并肩坐在一起,好奇地抬起头。
“阿姊,天上也会开花吗?”
他嗅到明心身上淡淡的酒气,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到嘴边的困惑换了方向:“阿姊,不要打观复。”
那烟花距离沉壁宫有些远了,落在黑沉的天上宛如一朵不起眼的小白花,比不上从前在灯节将近后能看到盛景的十之七八。
明心回神,闻言有些错愕地看向周观复:“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周观复鼓着嘴抱住明心的胳膊,有点不开心,又有点害怕的样子。
“父皇身上有这种味道的时候就会打观复,阿姊不要打观复,观复听话。”
明心对当今圣上本就糟糕透顶的印象不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坏,抿着唇摇摇头,轻声承诺:“便是在梦里,我也不会对殿下动手的。不信的话……我们拉钩?”
至于这声阿姊,她也不欲探究他又把自己错认成了哪个人。
她家中倒曾确有小弟一个。
明心勾起周观复的小指,紧颦的眉逐渐松开。见周观复懵懂愣在原地,她便轻轻拉着他的小拇指前后左右晃动。
她的声音轻而柔和,如同春日微雨后滚下的水珠,冰凉凉地落在人的手背,留下浅淡的水痕。
“拉钩上吊一百年……殿下您说,若是我背弃了诺言,当如何?”
周观复眨眨眼,平直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那一定是我做错了,罚我,嗯,罚我伤心一辈子!”
明心没忍住笑了下,胸口那股沉闷的气被吹散。
“一辈子太长啦,不如罚……我还没想好,待想好了再告诉殿下。”
她抬手指向天上炸响的烟花,轻声细语地给周观复解释这究竟是什么,为何今夜能够见到它。
周观复有些懵懂地听她说话,时不时点点头。
偶尔,她也会自私地庆幸周观复是个健忘的小孩。
总有无忧无虑的时候,或许明日醒来,仍旧只记得那是天空自发生长出的花朵,记得广寒宫中的嫦娥和玉兔,记得吴刚和那棵永远砍不断的大树。
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两人坐在歪斜的沉壁宫门匾下,肩膀挨着肩膀,过了个与往常截然不似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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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中,身着华服的美人手持香铲压平香灰,身侧的鹤嘴吐出吐出浅白的烟柱。精致的妆容与奢华的头面难掩倦怠。
耳侧哭诉如同落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搅出潭底久积的泥沙。
“皇后娘娘开恩,奴婢当真不知那谣言从何处而起啊!自七月新宫女入宫伺候,那新来的从未踏出西北角,九皇子也仍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奴婢着实不知为何近日又有人谈起沉壁宫中的怪事。”
皇后连眼睛也不曾抬,长长叹了口气吓得宫女肩膀发抖,额面紧紧贴在地上哭求。
中秋宴席方才了结不过两日,宫中不知为何流言四起,道沉壁宫内乱象再现,兴许是那惨死的贵妃冤魂再现,为九皇子复仇来了。
“那她身上的伤你也不知晓从何而来?”站在皇后身侧的大宫女若棠呵斥道,眸中满是惊怒。
五年前,受皇帝专宠八年的贵妃被赐死,可贵妃诞下的九皇子尚且还能按着皇子规制养。
只是一年后,但凡进沉壁宫伺候的宫人,尤其是专门伺候九皇子的人,皆在某日清晨时凄惨地横死在沉壁宫宫门。
九皇子日益疯癫,再不肯跨出沉壁宫宫门。而后开始认不清人,最为癫狂之时甚至手持利刃伤到当今皇帝。
为此事,宫中出现颇多揣测。猜的最多的便是那位据说死状尤其难看的九皇子生母阴魂不散,如今回魂,是要带走自己的儿子。
流言到底是流言,于帝后雷霆手腕的镇压下终究会消散,
年仅六岁的九皇子被丢到沉璧宫中自生自灭,如同被拴在西北角的一头幼兽,每日给碗饭不死便好。
如今风波再起,实在是不详。故而扰了皇后的安宁。
若棠紧紧盯着那宫女,却听得她梗着脖子解释:“九皇子发起疯来谁也不认,说掐便掐说打便打,她身上有伤也并非怪事啊!”
“罢了,不过流言而已。”皇后放下香铲,袖角上挪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她终于正眼看了那宫女,“不过怎会有新人被分去沉壁宫?”
殿内寂静一片,凡是能呼吸的都垂下脑袋,恨不能化为殿内听不到也说不出的死物。
“本宫管不得,还问不得了么!”
“皇后娘娘,那是德妃娘娘的安排,奴婢不知,也不敢阻拦啊!”
德妃,德妃。皇后的额角隐隐作痛,恍若又见到那张娇艳傲气又因此格外可恨的脸。
她生生咽下这口气:“你下去罢,此事无需再管。沉壁宫那等地方,辛苦你了。若棠,往她家中再寄十两银子。”
待宫女彻底消失在殿门处,皇后脸上的神情显出几分怪异。
她没资格管,那便让德妃管好了。
若棠低声道:“娘娘,若是陛下问罪,恐怕不大好。”
“将欲翕之,必固张之。本宫久未接手宫中事务,什么罪怎么能问到本宫头上。”皇后嗤笑一声,染上丹蔻的指甲落入那道疤痕中。
当年要把那个女人立作第二个皇后,说什么位同民间平妻。后来……明明是大家一起害死的那个人,却总有人想全身而退,想让她一个人担着滔天罪孽。
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
“若棠,把显儿和满儿唤来。”她半阖双目,指尖敲在桌面上。
宫中协理六宫者常来常新,她有两个儿子傍身,身后是京兆卫氏。得管宫务算什么本事,能坐稳皇后这个位子才是最大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可以发小表情了!
第5章
惨白的闪电破开夜幕,雷声轰鸣。明心拢好外袍趿拉着鞋起身拉紧窗户,腰上还挂着一个一抽一抽的水壶。
“风轻轻,水盈盈,船儿摇摇天儿明……”
凉风将冰凉的雨水灌进殿内,明心为身上那个不讲理的挂件,整个人走得很慢,偶尔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
一步一步,口中轻声哼着周观复未曾听过的小调。
回环往复的曲调简单而柔和,明心双手一拉关好了最后一扇窗子,周观复把脑袋倚在她腰侧发怔。
窗台上的积水飞溅扑到似是被吓得不会说话的周观复脸上,顺着他抖动的睫毛一滴滴下落。
她拧干自己发尾积的雨水,蹲下身擦擦周观复湿哒哒的脸,拉起他的手捂住他自己的耳朵。
雨声淅沥,隔着重重雨幕和两双冰凉的手,周观复听到明心笑他:“殿下,下回打雷要捂耳朵和闭眼睛。”
周观复抬起尚且还在发抖的手,看看自己又看看明心,挣扎过后轻轻捂住明心的耳朵。
“是捂你自己的。”明心愣了下,而后无奈地摇头,带着周观复走回偏殿角落处。
她曾想过直接在殿内生火,趁着夏秋两季在庭中捡来的树枝取暖,不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难得的东西留在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