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不喜欢,我们回去便是。”
“……我没有不喜欢。”
做出一个决定需要多长时间。一息、一步、一盏茶还是一个日月轮换?
明心难得孩子气地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睛, 她推开周观复, 从袖间抽出帕子胡乱抹去他衣襟落的泪,又妥帖地理好他的衣裳。
站在她跟前形貌昳丽的青年抿起唇,垂在身侧的小臂微微紧绷出清晰的线条。
像是被推到铡刀上的囚犯,惶惶不安, 却又在心底生出会有人骑着马来劫法场的幻梦。
为什么哭呢?
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他的脸还没挂好,黑白分明的眼中有些困惑, 顺从而乖巧地屈起自己的手臂。
臂弯落入绣着兰草纹样的馨香衣料, 清幽的山茶香是她发鬓间梳头水的气味,乌黑的发鬓间简单地团起白玉雕成的簪。
自额面到脖颈,洁净如玉的容颜。
“我是太高兴了。”明心微微垂下头轻吐一口气, 侧脸慢慢贴在他紧绷的臂膊上,“还以为要一辈子呆在宫里呢……我们去看灯好不好?”
流水般的人群落了两颗紧挨在一起的水珠,明心的浅色瞳孔映出千万盏灯影,她随手指了个方向叫周观复去看,待他凝神时默默引着他一步步迈向整条街道最为拥挤的地方。
帝王也好,乞丐也罢,今夜都需受推搡之苦,稍有人冲撞都会感到刹那的窒息。
“观复,那个是你的人吗?”
那对如黑玉般的的瞳由格外的专注变得有些呆愣,在被拽了下袖子后方才重新有了焦距。
“观复,他一直在看你。”
不远处的尹铮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挤得面色通红,心中腾升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观复!”
明心颦眉,见周观复怔愣无措后却是低下头轻声和自己说话:“阿姊,你还是认我的,是不是?”
鼓乐声慢慢响起,巡游的队伍抬着朱漆鎏金打造的神轿,神轿中神态雍容慈和的西王母手捧香炉慢慢向这头街道而来。
“认什么?”明心眨了眨眼,双唇张合,“认你是世间难得的英雄明主,还是什么?”
这条街实在太吵,鼓乐齐鸣,车马喧阗,嬉笑怒骂迭起,祈愿哀鸣共响。轰轰隆隆滚过人的耳膜,越想凝心静神,越不得安宁。
夫婿,小弟,还是亲手抚养大的孩子。
“他还在看你。”神轿越来越近,明心弯眸,杏眼成了月牙,“我记得他,他是不是和高公公一样,于你亦亲亦长?”
她不记得世家中有尹姓人,周观复登基不过小一年,尹铮凭什么本事一步登天做神策军大将军。
她顺着人潮被推挤到街道一侧,双脚近乎离地,险些摔在里头的时候又被周观复抱着稳稳护在怀里。
“是。你问他做什么?”
周观复脊背抵着立柱,在心中默默给京兆尹记了一笔。
明心的脑袋被闷在他的胸膛,听他匆匆作答后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你恨不恨我?”她仰头看见西王母的神像,浓到呛人的香气粗暴地占据她的嗅觉。
他应该是恨她的,不若怎会在她踏入沉壁宫后不久便要遣人杀她,怎会在她远走时突兀地出现,又怎会罔顾她的思量逼她同他滚上床榻。
“什么?”
祝词密密麻麻地钻进入的耳朵,高大的神像从不侧目,锣鼓声如刀子狠狠捅进入的耳朵。
明心蜜色的瞳孔映出火光,凑到周观复耳侧大声喊道:“我问你,你有没有真心地爱我?”
像我爱你一样,真心地爱护我。
她的眼眶和脸颊都微微泛红,目光恳切而柔和,巨大的神像在她身后缓缓挪动。流动的人河向前翻卷,独独他们二人没有垂头祈愿,好似只是竭尽全力想要听清对方的声音。
明心眼尾的泪珠发亮,视线早已从周观复的唇上移开,他的言语融入身后的嘈杂声,听不清也无需听清。
没有区别,于她而言,周观复的爱恨都没有区别。
她察觉到周观复的手在微微发颤,直到最为拥挤的人潮散去,她的双足足以立在实处,仍旧能听到他轻声重复。
“……世上只有一个你,人生在世唯有一颗真心。我的真心,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所以无论是谁,哪怕是她,都不能轻易将阿姊从他身边带走。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滚烫烫地地错开眼。目光闪烁,又怕她觉得自己用心不诚,可真正直视那双平和的眼睛,又不敢深看。
明心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他毫无疑虑地贴上自己的手心,抿唇牵着他的手往一处灯摊走去。
走到摊子前,她指了指挂在最高处的灯笼。
她少年时候常在年节上街游玩,知晓这些摊铺老板总该故弄玄虚,要么是猜谜,要么会做些旁的东西。
“夫人好眼光,只是这只灯笼出自镂火翁之手,不收银子,还需——”老板抬手指了下桌上放着的九连,“一炷香内解开,便赠与您二位。”
周观复皱了下眉,看向那相连的玉环。
他幼时没玩过这类孩童的玩具,成人后更是不在意这些拿来逗趣的东西。
解环,他不会。
“你这摊子卖不卖?”他平静地开口,“我买下你这儿剩下的所有灯笼,你将那只赠与我。”
老板喉咙里的拒绝卡了下,一张脸肉眼可见激动得涨红,犹豫不过两个眨眼,桌上的九连环被另一只手拿走。
明心勾了勾周观复发颤的指尾,垂目轻笑,粗糙的玉石挂在她指间:“你不缺银子,拿银子买有什么意思。试一试好不好,就当——就当为了我。”
他二人姿容出色,周观复眼都不眨地豪掷千金,更成了百姓最爱的绯色话本常见桥段。
于是挤到此处的人愈发多了起来,更有好事者在人群外大喊“公子,他不卖给你,我们卖给你啊!”“别被那老头忽悠去了。”等等。
周观复抿了抿唇,揣在怀中的生辰礼霎时间要烫到心口去,有些许不安地看向明心。
“不会的话,回……回家了我再教你。”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视作安抚,“解不开也没关系,试一试,好吗?”
老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低调但并不低劣的衣料上来回滚动,揣测这大概是什么测真心的戏码,眼珠子微微转动。
眼看这么子也不像个在娘子跟前能济事的,才说那么两句耳朵都快趴下去,不如另辟蹊径。
“好。”
……就这样答应了?!
周观复接过那回扣无痕的九连环,皱眉去看每个玉环相连的机巧,明心偶或在他身畔出声指点。
他悟性极好,很快便能自己动手,玉环相碰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律,黑白分明的眼中执著认真。
咔哒——咔哒——
臂弯上牵阻的力道消散,周观复眼睫微动,警惕地转头向身旁看去。
她手中拿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小物件,纤细的手指在两个马蹄形铁架中动作,叮叮当当,俨然是玩这些东西的好手。
明心觉察到他的视线没有抬头,沉声提醒:“凝神。”
他自眨眨眼带着笑乖乖同那可恨的环打架,看着手中的环结,方才还很通畅的思路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是要凝神。
双颊微微鼓起,周观复轻哼了声,一种被管制后腾盛起的依赖崇拜无声无息地将他淹没。
好像一条自雪山顶缓缓淌下的水流,迈过山峦,跨过沙漠,终于如愿融入大海。
不知过了几个呼吸,他拆下最后一环,黑白分明的眸中显出些许骄傲,将那根剑杆式的长柄微微抬起。
“公子真厉害!”喝彩声很快将周观复淹没,他抿着唇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沉不住气转过头。
没有人。
“阿姊?”他以为这是个玩笑,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
玉制的剑杆硌着手心,在空中划出诸多细微的弧度,周观复的两只手开始神经质的痉挛。
他执著地站在原地,等她从哪个角落出现,笑眯眯地告诉他这只是个游戏。
喝彩声不止,后来者见他的脸色沉敛慢慢毫无喜色,双唇无可抑制地泛白。
“公子,你找谁啊?”
刚刚过来的时候,分明就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铺子前啊。
周观复的头颅向一侧偏垂,微抿着唇舐过略有些干涩的唇,随手将手中的东西掷在桌上。
一声脆响,那只玉剑碎在台面上,锋利的边沿霎时间划破掌心。
他的神色阴沉如墨,额角青筋一根一根暴起。突如其来的举动骇得人群向四周散开,惊疑不定地看向方才还纯然无害的男人。
“她人呢?尹……隐一,她人呢!”
周观复回过头暴呵出声,挤挤挨挨的人头上下起伏如同人头河似的在街道上流动,每个人都不一样,可这一眼看去,每个人分明就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