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43)

  灯摊老板大骇,见尹铮腰侧佩刀,不待被盘问咽了咽口水心脏狂跳:“公子,您方才解下第一个环的时候,夫人便走了……”

  他还记得那夫人对他露出个狡黠的笑,特意竖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被蛊惑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来来往往这样多的人,稍被挤开便连脸都看不清,哪里还能知道一个纤瘦的姑娘去了哪里。

  尹铮方才被挤得站不住,全神贯注生怕谁人投出利器要主子的命,亦不知那位婕妤眨眼间消失在何处。

  “找!给我把她找回来!”每个字都咬着牙迸着血向外溢,周观复垂在身侧握成拳的手不堪重负地发出咯咯的脆响。

  她对他就这样狠心,这样不留情面。把他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弃他一次不够,即便如今——如今——仍要弃他如敝履!

  他想不出自己今天究竟做错了什么,脑中回荡着一声又一声亲密而柔和“观复”,盛怒之下只剩一个念头。

  把她抓回来,把她抓回来,他要杀了她,他一定要杀了她!

  “要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一滴水落入流动的长河是否还能被一眼辨认, 一片零落入泥的树叶又是否有可能再被捡起?

  顺人群流走的明心距那座西王母越来越近,近乎是被架着肩膀缓缓向前,耳侧翁然。

  升官发财, 家庭和睦……

  她仰视那尊巨大的神像, 宛如下定某种决心,双唇张合。

  思拙事事顺遂身体康健, 观复、观复……

  明心的指尖微微蜷缩, 鼻尖和额角已经泛出薄汗,呼吸渐渐变得有些困难。

  观复能够彻底离开她,明白她不过是个凭借巧言令色占据他孩童少年时期的卑劣的人。

  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血,惊惧不已地发觉自己从前竟还想过留在宫中。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都可以抛下。

  她不是看不出周观复这些日子惶恐不安, 就像是一只始终围在她脚边打转叫唤的小猫小狗,只需要蹲下将他抱起来,摸摸他柔软的脊背, 亲亲他湿漉漉的鼻尖, 就能剥掉他为狼似虎的那层假皮。

  做到冷眼旁观,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对方冷下刀子。他的心痛、依恋、仇恨都不被在意,她痛苦地察觉自己有意无意地依仗这种权力伤害他。

  她早该离开他,却因怯懦而畏手畏脚。

  好在上天让她与十年前那个徘徊在沉壁宫的鬼魂相见, 彻底断去她的念想。

  原来周观复从来都不是她见到那个模样,那只是他迫于生存做出的选择。纯善无辜甚至呆愣到发痴, 袒露出的软弱只是为了存活。

  权衡利弊, 互相讥刺,攻伐相杀……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总不该是周观复口中的爱。

  喧闹的人群不知何时化作重重树影, 林壑幽深,明心受冷风吹过几遭有些发抖,抬头看向不远处。

  依山而建的观宇,苍松古柏层叠,隐隐约约露出飞檐翘角。

  游行后的神像总要回归本观,众人极为艰难地抬着身形缓缓前进,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条尾巴,悄无声息地同他们一齐进入王母观。

  明心无知无觉如同一只游魂与他们一道踏入殿内。她发鬓间的玉簪早被自己解下,如今唯有一根细细带着毛边的布带子束着披散的头发。

  宣平坊肯定是回不了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侍立在西王母金身一侧的仙官侧后方,如一道淡色的阴影隐没在黑暗中。

  直到那些因疲惫而格外沉重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她索性撩袍跪在仙官脚侧,默默把自己蜷在小台上。乌黑的发丝遮挡她的面容,明心仰头看着不远处西王母高大的金身,一手捂在心口处,缓慢而平静地呼吸。

  瑶池殿内寂静不已,清凌凌的月光洗练方才巡游时落下的气息,水似的蒙在几尊雕塑上,直至水色变金甲,为殿内朴素的石砖也镀上金光。

  “真人,你这是……”

  晨起洒扫的女冠面色有些白,微微瞪大眼睛,看着云徽将扫帚放在一侧,从自己房中取出一张薄毯披在女官塑像的脚后跟。

  云徽真人曾是先帝后妃,本名姓邹名渺。听闻在盛宠时自请入修道,先帝曾来王母观中请她回宫数次却连她的面也没有见到,最终此事不了了之。

  云徽摇了摇头,看一眼那小台处蜷成一团的身影,重新拿起自己的扫帚低声道:“有人在此借住一夜,如今春寒,若是受凉生病便不好了……你昨夜同我说身子不适,这般,我同你换一换,今早的活计我一人来便好。”

  女冠面露感激地点头离开。

  云徽慢悠悠地做完本属于自己的活计,想着人应当是睡好了。她走到仙官塑像之后,屈指在小台上敲两下。

  明心睁开眼时被近在眼前的雕像吓得闭上眼,回想起自己在何处后颇为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薄毯。

  “起来干活。”

  “你是——”

  “嘘。你如果不想我叫你皇帝身边的掌事姑姑,就不要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叫我云徽。”

  “……我知道了。”明心起身,身上的骨头发出几声叫人牙酸脆响,她麻利地绑好头发。

  云徽见她一点不多问,转瞬间地上便多出几道湿痕。她认得明心身上的锦缎,一匹价值千金,如今穿着这身衣裳的人跪在地上慢腾腾地擦地,于是这料子只能跟着在后头一块受罪做抹布。

  “我让你干你就干?”

  “难道不是你要收留我,才叫我帮你的?”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收留你,诶,你身上的伤都是从哪来的?”

  明心蜷在台上时整个人都被披散下的头发和衣料封住,如今挽起衣袖活动,露出小臂上泛青的淤痕。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茫然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应当是昨夜上巳节游街时被挤的罢?

  若是人最多的时候,便是被人捅刀子也拔不出来。

  云徽绕她走了半圈,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一通,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问起。

  自新帝登基,她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这个不声不响跟在周观复身边的宫女,想来是能过上好日子。遑论她看着便老实得像块破石头,即便主子没本事,自己勉强立足也是可以的。

  怎么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脚让让。”

  云徽回神往边上一蹦,见明心瞪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自己,在原地踌躇半晌还是随手抓了抹布与她一同擦地。

  “只要你收留我。你问我什么,我答什么。”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明心笑眯眯地同她讲话,看不出半点不高兴,“我干活很利索的。”

  周观复会生气是必然,但气头过去还没找着人,多半就放弃了。也或许根本就放任她自流,嫌她不识好歹便不管此事了。

  她腕间圈的金镯荡到袖外,云徽脸色陡然一变,抓住她握着抹布的手:“你、你不会是从宫里跑出来的吧?”

  她见过多少阴司手段,对这种富贵艳极的东西格外警惕,刚想挨近,明心噌一下把自己的手抽走。

  “不能碰。”她温声而坚定地拦住她的动作,才想起来这东西似的把它摘下来,“不是从宫里跑出来的,是在上巳不小心和……走散了。”

  殿内陷入寂静,明心也不知她信没信,只努力地把每一块地板擦得锃光瓦亮,额角慢慢落下细密的汗珠,漂浮许久的心慢慢安定。

  如果云徽为难,她就想法子先在山里藏一藏,或是等风头过了再回宣平坊看一眼。

  她这个婕妤和天上的云似的,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背后也没个有权有势的撑着。一直耗费资力找这样的人,朝臣不会同意。

  他是皇帝,不会不懂这种道理。

  放在身侧的清水变浑浊,明心扣紧盆沿换了盆清水进来。

  “楚姑娘,观主要同你说话。”云徽接过她手中的铜盆努努嘴。

  来者一身藏青长山,头戴混元巾,目光澄澈中正,鬓边紧紧贴着花白的发丝,绷出细细的纹路。

  明心把抹布叠成小方块,将自己发皱的衣衫抚平,感激地看了云徽一眼,隔半步坠在观主身后。

  素净整洁的云房,一张木榻,几卷典籍。

  “坐。”观主注视明心的眼睛,将茶杯置在她身前,“允你再此暂住歇息不难。只是此处的规矩,你须知晓谨守。”

  “多谢。”明心双手紧张地捧着茶杯,杯身微微发热并不烫人,“若我哪里做得不对,观主直说叫我离开便好。”

  母亲在世时常带她来王母观,只她那时年纪轻没什么烦恼,以为凡事只需自己尽心尽力便好,哪里要眼巴巴地来烦扰王母娘娘。

  于是大多时候都跑去扰那些愿意和她一起玩的女冠,临走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些虚头巴脑的愿望。

  大哥能正经些不要再陷害自己,小弟不要小小年纪老气横秋,明年飞来的小燕子可以把巢筑在自己的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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