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记得自己来还过愿,大概是因为自己偷偷睁眼心不诚,这些心愿没有传到王母娘娘耳边,也就不谈实现。
观主不甚在意地拂袖,轻到快听不见的脚步声被轻轻的带门声掩盖,云房内只余下观主一人。
她坐在案桌旁,垂目看着不远处那只撬开一个边角蒙顶花石茶饼,吐息间轻轻叹了口气。
阿箐二十来岁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只不知她若看见自己唯一的女儿现今如此瘦弱,眉眼间隐有病郁之气又该何等心疼。
“真人,宫中遣人来问昨夜可有来历不明的人进了观,陛下昨夜急令,要入观搜查。”
观主颦眉,慢慢起身:“昨日独有奉还西王母金身的人进观,搜查一事——他们现在在何处?”
盛京内道观不惹尘世,修行者从来只进不出,与官府皇室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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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抱着双膝的明心半睁开眼没有动弹,鼻尖全是陈米的气味。
她刚才没踏出那方小院就被云徽火急火燎地塞进米缸,人蜷成熟虾,头顶两个枕头,再往上铺了层陈米。
在黑暗中,明心前所未有虔诚地期盼西王母能原谅自己的无知,保佑自己躲过这一劫。
头顶柔软的枕头被揭开,炫目的光线逼得她眯起眼,抵靠缸身的脊背令人牙酸的声响。
“后妃出奔罪同谋逆!你想好了,若是真要躲便是一辈子的事,可不容后悔。”云徽见她懵然活动眼睛似乎完全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愈发着急。
“他们走了吗?”明心勾着缸沿,像是第一次直立起来似的,因后背实在难受跪在这米缸里。
“我不后悔,我当年不后悔,现在也不会后悔。若日后事发,你们便说是被我骗了,如果……”她皱着眉,以安排后事的决绝列出各样的可能,竭尽全力保自己一个人死得干净。
此处堆放的多是旧物,明心身上沾了不少灰尘,说起话时不时还会被呛得咳嗽。
“你看如何?”她摸了摸自己发痒的鼻子,很认真地仰头看向云徽。
云徽别开眼,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起来,老鼠似的缩在里头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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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御案上堆叠卷宗,朱笔暴躁地批复一折又一折。
距卷宗不远处放着一只七零八落的锦盒,边角已经不止八个,盒盖无力地向边沿滑开,露出几颗流光溢彩的东珠。
侍立的宫人屏住呼吸,按往日习惯奉上一盏安神药,托盘上还有一只雪白圆滚滚的小圆罐子。
自昨夜起,陛下哪都不去,呆在御书房批复奏折看过往卷宗,看无可看便翻阅古籍。
分明不似从前常处置人时的冷酷无情,却仍能让人觉出他如今沉默下难以抑制的盛怒。
于是人人自危,谨慎行事。
周观复抬起眼,干涩的双目微微眯起,伸出手去抓不远处的的瓷碗。
掌心张开牵动伤口,他握住的是那只小罐,沁凉的温度透过缠布渗到血肉中。
乖顺是没有用的,乖顺只会让她得寸进尺。每每他心软想让她自己去选,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
“陛下,各处都搜查过了。昨日上巳,城内人满为患,又有巡游。如今,还没找到。”
一声轻轻的叹息弥散在紧绷的空气中。
“鱼符、文牒、银两……什么都没有。”前夜出宫,她身上每一处系带都是自己系上的,周观复再清楚不过她身上还有什么,“卡死出关的路子,盯紧京中每一处当铺,衣衫饰物都不可放过。”
他垂目,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放消息出去,便说……说城内有豪富正在寻出逃的侍妾,为此事杀了不少人。”
“是。”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人的破防才刚刚开始。
今天是热爱劳动的
第35章
提灯映亮如玉般温润平和的面庞, 与明心身上青色的长身宽袖袍,素黄裙摆逶地。
在她脚畔有一处新鲜的才翻开不久的泥土,还未完全埋好, 露出赤红的珠子。
泥土从她手掌心落在翻露的珠上, 慢慢的什么也看不到。明心拍了拍手上留下的湿土,仰头看一眼头顶的大树, 起身在松散的土面上蹦了两下。
王母观近乎与世隔绝, 她偶或生出难辨时日之感,也不知晓观外是何等光景。
如今是第八日,还是第九日?
明心在不远处流石而过的小溪中洗干净自己的手,树下又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模样。
她来时穿的衣裳全丢进厨房灶孔里烧作一把灰烬。
云徽做完采买的活计回观,见明心盯着溪水发怔, 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动的是内卫, 如今已歇,京中倒无人谈有后妃在上巳失踪。不过出关还是卡得很死,你得在观中多呆两天。”
她自然隐去那些听得骇人的风言风语, 只叫明心安心。暗里唾弃周观复真是和周鸿骨子里一把的烂, 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清亮的溪水自明心指间穿过,她把下巴抵在双膝,闷闷地开口:“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他们。”云徽丢一块小石头入水, 睨明心一眼,“周观复也像周鸿一样动不动就杀人?”她不愿意呆在周鸿身边, 便是不想步那些宠妃命陨的后尘。
上巳出游, 换个说法便是天子携宠妃私奔,哪怕只有短短一夜,都像是写上话本子都会被京官敲开门问在做什么春秋大梦的情节。
“……也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明心撩衣坐在地上,神情有些纠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落在手上的水珠被她抖落,她沉默片刻,也不知如何说到底怪在何处,终了无奈叹息:“缘分和眼缘强求不得,何况,人怎么能和一个轻易便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共卧一榻?走吧,再蹲又该晕过去了。”
明心搀着云徽直起身,两人挽手抵着肩膀,消失在溪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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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春,天业已可怖到让人想把树上的蝉揪下来大骂的滚热,简思拙同孟浚之一同出宫,见他愁眉苦脸不由问道:“你那位朋友还没有给你回信?”
孟浚之脸色难看地摇头。
前几月听到那绯色谣言时他还未曾放在心上,直至某回去宣平坊见孟家人,恰巧碰见租出去的旧明宅里涌出来大批衣着整肃的护卫,打听过才知晓是在找人。
联想到送出去的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未免心焦。
“那位娘子为人仗义友善,对……极为敬重。”
“孟兄莫要心忧,他们既还在找,也是好事。”
问题是现在没找了啊!孟浚之皱眉不在此事上多加言语,一时失神,肩膀陡然被人撞了下。
他抬手掸衣边,察觉自己手心被塞张纸条。
“贺孟兄高中,后日王母观。明净。”右下角画了一只简单的黄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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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堂内,明心手掌覆了薄薄一层汗,面露歉意地同孟浚之解释:“孟兄,你住回去罢,如今你恰要在盛京落脚,若再有人来问,便说我是个过路租客,你我之间并不相熟。”
她抬手揪了下自己的耳垂,垂目不大好意思道:“平白叫孟兄担心,带来诸多麻烦事是我不好……好在此事发在你省试前,孟兄真乃文曲星下凡也,一举得中,真真叫人开心。”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桌对面响起,明心眨眨眼,将他身前的茶杯添八分满。
孟浚之哪敢承这话,耳根子红到衣襟去,腼腆地摇头错开于她对视:“知晓你平安便够了,旁的都是虚务。至于省试全仰仗陛下看得起,若没有陛下,都是多说。”
“陛下贤君,谁人不爱?”
两人客气半晌得天花乱坠,将周观复自姿容赞到品格,说得孟浚之眼含热泪大叹天下知己近在眼前,那些迂腐的旧古板竟会说陛下的不好!
明心微抿着唇露出一个笑,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是了,今日我还带了一人前来。楚——净娘子莫气,他很敬重老师,也是个读书人。你若愿意见一见,日后我若不在,也好有人帮一帮你。”
“什么在不在的,听起来好吓人。不过,既是孟兄都放心的人,自无不可。”
和煦的日光落在明心琉璃似的眼中,闻言颦眉,言说出口落入耳中倒似是有几分嗔怪。
“在的,在的……”孟浚之喃喃两句,回神后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去,匆匆拢袖起身开门时趁着背对明心狠狠揉了两把自己的脸。
真是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吱呀一声,愈发多的光亮自门扉处倾斜而入,洋洋洒洒光刀子似的落在案几面,照得明心微微眯起眼,只看到一个清瘦高大而有些模糊的影子。青色的发带将一头青丝束在脑后,干净利落。
她垂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抱歉——”
“阿姊?”
明心手上动作一停,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浑身血液顷刻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