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还有谁会如此唤她?
孟浚之不解其中意味,还以为明心是被简思拙的自来熟吓到了,正要道歉,见得简思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恰恰跪在明心跟前。
明心终于敢抬起头,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两行泪珠噼啪向下滚落。源于血缘、思念乃至无数心酸的嗡鸣在耳畔炸响。
发颤的手触碰到那张日思夜想却以为再不能见的面容,她一时如鲠在喉,不知何言。
如两支南北不接的河水终于汇流,心魂震颤者又何止她一人。
简思拙僵滞着紧盯她的脸,流亡在外数十年所受到的委屈登时倾泻出来,说不出口,于是只能伏在她膝头流泪。
“阿姊,我好想你。”
还好,周观复这辈子都不可能说这种话。
性情愈发内敛的帝王冷眼看过新递来的线报中夹杂的一纸,稍瞥一眼便见着那个愈发能摧他心肝的名字,隐怒腾生不由得抬声冷斥。
“不是让你们不要再跟了吗?”
明心走后不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宣平坊这个地方有问题,将户主翻了个底朝天,没料到是新任探花孟浚之。
极为不巧,孟浚之与简思拙二人关系不错——简思拙,又是简思拙!
内卫截走孟浚之的信件,周观复方才知晓她与孟浚之之间竟已如此相熟。
他陡然觉得自己可笑,身处尊位,成日却如无所事事怨夫之流,全心扑在一个女人身上,结果她呢?
得陇望蜀!朝秦暮楚!见异思迁!
“这是探子前两日送来的,陛下既不喜,便让人拿下去烧了吧。”高德满无奈地摇头。
正事上自没人敢不听周观复的,可与那位相干的事情……他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抗拒与后妃行房事已是病态,能上得了御榻的唯有一人。如今年轻也就罢了,日后若长久如此,难免会动摇朝纲。
轻飘飘的一张纸被夹在两指之间,火舌燎过轻薄的纸张,周观复恨恨地盯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却如长了脚似的拼命往他眼睛和脑子里钻,吵得他头痛。
王母观,孟浚之,简思拙,云房密会……
额角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滚烫的火焰烧到他指尖,灼烧感逼他松手。
周观复闭上眼,脊背向后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连高德满都有些忐忑的时候,终于听到上首平静的声音。
“把孟浚之和简思拙二人召入宫,分候在东西两偏殿书文章,无诏不得出。明早,孤要去一趟王母观。”
……
“不,不。召他二人随侍,到时亲派车驾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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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溢墨香,銮铃声动,略有颠簸。周观复抵着额角,身前的书页一路来没有动过一星半点,冷淡而挑剔的目光落在孟、简二人身上。
孟浚之便不说了,三十的年纪老得叫人牙疼,一张脸勉勉强强能称得上可看,但也只是不丑罢了。
一声轻嗤响起,叫另外两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敢问我们今日是要去何处?”简思拙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壮着胆子开口问询。
这个,言语刻薄,年岁小得很偏是古板无趣,看着便知道说不来讨巧话。无聊。
周观复神情莫测,二人也不敢追问。
简思拙不常坐马车,一时脸色青白。他看向对面,从时不时被勾起的帘子缝隙里的枝叶猜到此处已到京郊某处山林。
“陛下,后头的路太狭,马车已过不去了。”
三人不得已只好步行上山。
孟浚之与简思拙茫茫然跟在周观复身后,想着自己莫非要命陨荒野,却又想不出自己必须死的理由。
这路真是越走越熟,算上这次已是走过第四回 的简思拙兜头出一身冷汗。自与阿姊重逢,他多少忘形,每回下值了便往王母观跑。
莫非是敲打他,可、可又为何事叫上孟兄?
“简卿。”
“臣在。”
“你以为,那些引诱修道者还俗的人如何?”
简思拙愣了下:“臣不通此道,恐难作答。”
周观复轻啧一声,慢悠悠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露出一角飞檐的王母观:“孤让你说你就说。”
气氛一时格外诡谲,同样摸不着头脑的孟浚之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
“臣以为,人贵在心性坚执。修习者避世清心,本该心智清明不为世俗所动。至于引诱……大抵是怪那修道者道心不坚,他避红尘便算了,怎还怪红尘诱他?”
走在最前端的帝王顿足,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道心不坚,道心不坚。”周观复喃喃自语,好似说服自己什么似的,“该罚。”
作者有话说:
皇帝:我既不是亲弟弟也不是好心人,我只是路过,但是我想来就来了!
孟、简:感觉boss有精神病咋办。
姊姊:我丢丢丢烧烧烧埋埋埋(叉腰)(放牌子)弟弟(划掉)除思拙外任何叫我阿姊的人与坏人误入。
这段剧情想让大家连贯的看一下,明早九点有一更,后天早上九点一更。然后可能就要等下周四了。
第36章
世上少有人见过天子真容, 此番出行又是轻装。除了几个人生得格外好看,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特别。
“居士是受何人相邀?”见几人不上香也不吭声,负责招待外客的道人上前问道。
“某是不请自来。久闻王母观大名, 今日回京恰巧路过, 便顺路上来看一看。”
周观复微微眯起眼打量高大的神像,神情倨傲冷然依旧, 看不出半点虔诚。
道人有些意外, 但也没有多加为难,道声“随意”便去招待其他来客。
不安感在孟浚之和简思拙心中蔓延,他们对视一眼正要想对策,忽地听见发问:“你们可识得王母观中的道人?”
简思拙被这一问问得寒毛直竖,撩袍要跪却被制止, 那发凉的视线落在他肩头, 像把开刃的刀子。
“说话就说话,跪来跪去有什么意思?罢了。你们离远点,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他烦闷地挥手, 压根没搭理孟、简二人满面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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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 明心的脸被晒得通红,走到溪边往脸上扑的水还没回檐下便被蒸干,赏风下来时勉强能觉出几丝凉意。至于头顶,已经烫得能煎熟鸡蛋。
襻膊撩起宽大的衣袖露出藕白的手臂, 她无奈地眯起眼,望着不远处潺潺溪水和浮在水上几片细碎的落叶, 一时想变成一条鱼, 好在水中畅游。
可惜人鱼有别!
明心躲到房内,即便门窗大开也不见得好多少,蔫蔫地趴在桌上不想动弹。
大概是这小两月她少了许多烦心事, 吃好睡好,从来清凌凌的脸上挂了点脸颊肉。
叩门声混着一声响亮的“阿姊”从门口传来,明心一个激灵起身,见是简思拙后又长出一口气。
“怎么脸色这么差?”她抬手为简思拙倒一杯冷茶,面露忧色。
简思拙头疼地牛饮过冷茶终于缓过劲,扑在桌上头脸朝下没半点稳重样子:“阿姊,你可知当朝圣上?”
他方才又是坐马车又是爬山,胆战心惊受周观复盘问,此刻满头大汗筋疲力竭,活像被大火烹了的茄子。
“……略知一二。”
明心取帕子慢慢拭去他额角的汗珠,一手轻轻晃着蒲扇,凉丝丝的冷风勉强打退炽风。
等简思拙缓神的当口,她的思绪飘到远处。
沉壁宫也是很热的,真正盛夏的时候,最高大的树木也会失影。
夜里蚊虫多,周观复年纪小,小孩子皮肤嫩,尤其召虫子咬。
他禁不住去挠,明心稍没看住便给自己挠出血来,还有的鼓包上是规则的划口,看得明心心惊肉跳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痛,痛就不难受了。”
这么一句话给明心难过得直掉眼泪,一边给他包扎上药一边勒令他以后不许这样。
说来也怪,周观复自那之后确实没把自己弄得满身血痕。
直至某回难受狠了跑到明心床前无声地掉眼泪,委屈地扒着她的袖角:“阿姊,我、我是不是要死了?狗尾巴在扫观复,好难受。”
然后……然后她打听到艾草驱蚊,总归又是烧又是香囊的堆在周观复身边。
他被热得不舒服也不作声,还是明心发现他鼻尖红红眼尾挂泪,最终认命地在夜里做起打扇的活计。哄睡着了,再晚些也就没有那么热了。
不过,天子大概是不会被蚊子咬得掉眼泪,冰窨里的冰也不会让他被热出暑气。
明心抿了抿唇,一想到简思拙这些年受的苦更是不少,眼睫都垂下来,手中的扇子动得飞快。
“……阿姊,你要把我扇飞出去?”
明心骂他居然学会和姐姐贫嘴,两人一来一回斗起嘴,简思拙浑然忘记方才还要谈论的东西。
明心悄然松了口气。
她和周观复那点波澜起伏弯弯绕绕的干系并未透露给孟浚之和简思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