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孟浚之和简思拙而言,周观复还算得上贤君明主。有的事情知道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烦扰。
总归她如今和周观复已经一刀两断,他或许已当她死在外面。
至于他身为君主如何哪般,她不是听不出简思拙藏在言语下隐隐的崇拜,听多了总觉得有些怪异。
在臣子和百姓跟前多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在她这里偏偏想不开呢……
还好,现在总该想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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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观内多一道沉默的幽灵,黑漆漆漫无目的地在观内游荡,火辣的日头杀不灭他赶不走他,每每与观内道人错身而过,无由让人觉出凉意。
周观复好像觉不出冷热,就是苦了身后跟着的孟浚之和高德满。
这个太阳,简直不是鬼物都要被杀灭了去!
孟浚之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他还不如跟着简思拙跑去寻楚莺,哦不,是明净道人。
那日他知晓二人亲姐弟的关系后大惊,但也仅仅大惊而已,反倒被这两姐弟可怖的报恩热情吓了一跳。
身为在场最为年长的人,他忙着递帕子给两人擦眼泪,只笑着说是他们自己善有善报,他也就是运气好顺势积德而已。
孟浚之怎么扭动自己的头顶也避不开太阳,正是难过,陡然被身侧的高公公绊了一下。
他立马稳住身形停步。
走在最前的身影已驻足两息,动也不动。
孟浚之敏锐地听到他极轻的叹息,一时间,被晒得迷瞪的脑子因某种熟悉的正在逼近的危险清醒警觉起来。
“大伴,你看到了吗?”
窄窄的门框挤着一张小桌,门窗大开,背对门洞的女人身着朴素道衣,乌发为避热极为随意地倚靠一根木簪一条青色的发带堆叠在脑后,露出细长的后颈和胳膊,一手抵着下颌,一手极有耐性地慢慢打扇。
再往里些,能看到男人的肩膀落在桌面,能猜到大概是趴在桌上,应是热烦了方才作出如此有似撒娇的模样。
隔得有些远,听不清两人究竟在谈什么,却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
一阵风擦身而过,恰好她笑起来,轻薄的衣衫被带得微微发颤,如湖面泛起的涟漪水波。
高德满识趣地不吭声。
“孟卿。”
“臣在。”
“你说她在笑什么?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高兴呢?”
“……陛下恕罪,臣不知。”孟浚之站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却能看见圣上已经握成拳的手啊!
周观复双目干涩,不愿闭上的眼睛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他凌迟致死,自虐般紧紧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清亮的笑声如尖刀扎进耳朵。
他的心都快被这笑声搅碎,道观是何等清净之地,明晃晃的烈日将他始终不愿承认的失败和颓然放在万物眼前曝晒讥笑。什么伦理规矩,什么清修,全是借口!
天下最为残忍的刑罚不过如此,她不是不会轻快地笑,不是生来寡情,只是独独抗拒他一人。
她恨他恨得要命,宫中时日连个笑脸也得他逼着迫着才能勉强牵牵唇,就连她窗边的那株破山茶都更受她怜爱!
她把他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周观复恨自己,恨自己少无知以为她从来只爱他一个,恨自己张狂赌气放她出宫,更恨自己狠不下心竟叫她又逃出自己的掌心。
最恨……最恨自己无能,天下敬他畏他者凡多,他却偏偏好似非她一个不可似的要哄要骗要那几句毫无用处的称赞。
谁人不可,谁人不可?!
他要杀了他们,他要杀了他们。
头颅如被劈开似的疼痛,周观复的身躯晃了两下,他挥开高德满和孟浚之要扶上来的手,慢慢地、一步步向那扇门迈去。
明心垂眸,整个人恰恰挡着照入屋内的日光,见简思拙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扇沿敲了下他的头顶,轻声道:“你无事少来王母观,容易被人抓着辫子。如今天热,别把身子晒坏了。正是辛苦的时候,你多往陛下跟前使使劲不好么?”
“不是往陛下跟前使劲,今日也不会来呀……”
简思拙额头贴着手臂,发出的声音好像从葫芦里飘出来似的模糊不清。
明心拧眉,想起他来时脸色青白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与他一般趴在桌面嘟囔:“……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太危险了。”
或许是有阿耶前车之鉴,她总胆战心惊,草木皆兵到害怕简思拙哪天不慎滚在山里,害怕他稍有不慎受暑热风寒。
“听见了没有?”她追问。
“阿姊!我已经——”简思拙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挺直身子,有些无奈地扬声想强调自己已经是一个名义上马上就要及冠的人,看清什么后却陡然哑声。
如涟漪般浮动的细碎发亮的日光被截断,来者淡如寒冰的脸上出现显而易见的裂痕,恍若有什么被死死压在这幅威严冷峻皮囊下的浓稠滚烫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简思拙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却感到一股天然的恐惧。
“阿姊……?”
“陛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本半趴在桌面上的明心愣神片刻,直到简思拙撩袍跪地果断地请罪,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那声“阿姊”的来源是在背后。
那简思拙方才张口又说了什么?
谁,究竟是谁?
明心舐过自己干涩的唇,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逃避似的不愿转过身。炎热带来的眩晕感让人如坠梦中,她头一次希望自己确是在做梦。
“他叫你什么?”
粗粝的指腹擦过被晒得微微泛红的后颈激起颤栗,三伏天,一条冰凉凉滑腻腻的蛇信子足以叫人坠入寒冬。
小小一间云房,没有人再敢说话。
周观复垂目盯着那云鬓下细长的脖颈,掌心轻而易举便覆了整个,稍稍一转便落在她颈前。
“孤问你话,不答是因为不敢么?”
他拇指与食指向内用力,一下一下轻轻按捏,应着唇齿间半是唏嘘半是可怜的叹,让人看不明这究竟是爱怜还是折磨。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扣在他动作的右手上,周观复手背青筋暴起,强遏住暴戾与叠声质问,格外平静地冷笑了一声。
她分明知道如何会激怒他,却不吝啬用这样残酷的手段羞辱折磨他。
阿姊、阿姊、阿姊……
周观复的目光陡然落在身侧已然陷入惊愕以至哑然的简思拙身上。
“简卿,她不说你来说,你方才唤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他是我的亲弟弟, 一句姊姊也不能唤么?”
明心面颊苍白,琉璃似的眼珠微微转动,直身仰面, 将周观复的手心轻轻按在自己颈前。
从前她是不懂的, 不懂周观复多变的心,不懂自己心中摇摆不定的软塌, 不愿睁眼去看他的冷酷暴虐。自欺欺人, 步步退让,能做极致也只有冷脸相待。
因她不舍。
肉长了二十余年的心,有几团刻着这三个字,抱饮他因受虐外溢而出的血,她的心因其他部分的坏死与周观复愈发蓬勃的生命, 偏了。
上巳受一刀, 剜开刨出的是孽根。她失去周观复,长出来的却是简思拙。
她怕的是简思拙因她而死。
周观复的手微微收紧,见她不适地颦眉后又松开, 如此戏弄反复, 浓密平直的睫羽下垂发颤:“亲弟弟?你把我当三岁小儿戏耍么?”
他眼眶微热,却不是要落泪,反倒是一种格外诡谲的兴奋。
看,她也会犯错, 也会为避祸口不择言地编织拙劣的谎言。
窒息感时隐时现,明心不可抑制地想到尹铮, 翻腾而起的怨愤被她硬生生咽下, 眼底隐隐渗出湿意:“陛下,你看一眼……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我吗?”
此番近乎是哀求示弱, 单薄而简素的袖袍带来的拒人千里的违和慢慢被消解,或许是因此更可怜,又或许是因此更受辱。
“陛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深厚的血缘可能长过十年,我心疼他,难道还能越过心疼你吗?你听我说好不好?”
泪水涟涟沿着她的脸庞滑下,明心本带着防范意味的两只手微动,向前轻轻捧住他发颤的手腕。
“你要杀我,什么时候不能杀呢?”
周观复的手背近乎被冰凉的泪水浸透,五指连着的心脏仍在震颤。
他发誓自己再不会被她的花言巧语所骗,可他还是好奇,好奇她究竟能骗他到哪种程度……就好像当初为他所做的那样,为那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要知道她的冷心冷肺,才不会为她所动。
“滚出去。”周观复没有呼呵名号,冷冰冰地丢出三个字。
快被吓傻的孟浚之在这生死关头终于将一切串联起来,不久前忽然被无故搜查的明宅,消失而又出现的人——一年前宫变时,还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