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58)

  明心微微躬下身,拇指碰到他的脸:“泥巴不可以吃,蚯蚓也不可以吃,怎么又忘记了?好啦……这是好名贵的花,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一滴冰凉的泪水顺着她的手指淌到掌根,滴答砸在厚厚的毯子里氤氲深色。

  他双膝一软就跪在她身畔,抱着她曲起的双腿无声恸哭,只能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抚过自己发丝。

  无论是怎样的行差踏错,锥心之痛,都不能轻易地将她的爱夺走,不能夺走她期盼神明能保佑他幸福健康地过一辈子的心愿。

  是他错了,是他想错了。

  -

  周观复将那些只需要自己批复的事宜通通挪到昭阳殿,每天谨言慎行。明心说他是谁,他就是谁,说他多少岁,他今天就必须是多少岁。

  明心的疯病并不总是那样温情,偶尔周观复无意间说出一些话,触动她敏感的神经,她就会毫无征兆地捂面痛哭尖叫。

  来来回回许多御医都瞧过,看不出所以然。但妇人落胎后精神有异是常事,再三商议最终还是决定保守地慢慢养着,尽可能减少对她的刺激。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陛下不在,婕妤安安稳稳一点事都没有。但他听不进去,哪怕第二天睁开眼可能毫无征兆地对上她厌恶又惊惧的神情,他都执着地要留在昭阳殿。

  “陛下。”才从牢里被捞出来的简思拙跪在地上,“微臣斗胆,敢问娘娘可还好?”

  他在翻案这件事上太过激进,生诛笔伐已是轻的,走在道上都能遇到刺客要他小命。分身乏术,稍有不慎就被扭送到大理寺。

  周观复厌倦地摆手:“你去见她一面罢。”

  或许她看到熟悉的人,心里会好受些。

  简思拙专等身上的伤好得差不离了才带着一大堆御赐的补品前去探望,隔着几道门槛,像村里走街串巷的人扬声喊道:“长姐!”

  明心将手中送来给她玩的木剪子随手丢在桌上,眼中覆着的浓雾消散,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清醒。

  她对着不远处的间屋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人在听。

  简思拙喜怒参半,按常问过她可还好。

  明心自他的生风探出大事将成,看着那堆叠放好的补品,冷不丁开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无能?”

  简思拙从入宫到被忽然发难的明心赶出去,只用了不到十句话。周观复来时就见她像剪碎一个娃娃似的剪碎系着红绳的人参,剪刀不够利,她就用掌根压着木柄两端向下压。

  左右侍立的宫人也习惯她这样,不敢拦。

  “不玩这些,听话。”周观复没收她的作案工具,擦干净她手上残留的汁液,庆幸于她今天没有想起什么不能让自己近身的东西。

  “陛下,它是这样死的吗?”

  周观复余光瞥见桌上稀碎的人参,心头陡然一凛,不详的预感蔓延。

  “……它昨天终于愿意入梦看我一眼,就像这样。它一直在哭,连话都不会说呢。”

  “那是不知打哪来的孤魂野鬼。”周观复斩钉截铁地否认她的话,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双手,“阿姊,它是假的。我们的孩子如今在承禧祠受着香火,福禄自在。”

  未娩胎殇的孩子没有宗法上的名分,不被允许入太庙。周观复便在京郊下令葺一座私祀,单独祭祀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

  这本是破格之举,但他破格的事情做得不可枚数,群臣也就不和他计较这么个小事。

  “真的?”

  “真的。”

  -

  明心的身子慢慢养好了,虽说还是反应很慢,但已不至于也不适合成日窝在宫殿里。赵舒窈怜悯她因丧子之痛难过,时不时邀她赏花观湖透透气儿。

  她们两人在湖心亭上手谈,赵舒窈得了消息,团儿要办两周岁的辰宴。

  她先瞪了传消息的宫女一眼,小心地看明心好似很为难的脸色。

  啪嗒一声白子落盘,明心抬头笑盈盈道:“我赢了。”

  团儿过个辰,按理来说用不着她们亲自前去。但明心想去,赵舒窈也不是个乐意闷在宫里的性子,于是扯着亲自照看婕妤的大旗陪同她一块去。

  周观复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遇上明氏案的九卿圆审,关系重大不得脱身。他随手指了库房的一件平安锁算作参与。

  秦王府距皇宫并不远,有皇后作伴,护卫齐全,怎么都不会出事。

  卫芸忧心明心的疯病,起先是有些不满赵舒窈不该带病人前来,但是明心比想象中的安静平和许多,还为团儿多带来一样御赐的辰礼,那点不满也就消散了。

  辰宴上因为皇后亲临,杂七杂八来了不少人。

  两岁的孩子已经可以满场乱跑,团儿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怕她稍有不慎摔了碰了。

  这一跑,就跑到被单开一间的明心跟前。秋梨看见那几个丫鬟戒备的眼神平白出一股子怒气,但自己也莫名紧张。

  “桌子!”团儿噔噔立正,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明心,“椅子!”

  明心觉得她可爱有趣,牵着唇角笑了笑:“团儿真厉害,懂得很多哦。”

  她伸手过去想摸摸团儿的头发,然在距离小孩还寸许时,卫芸匆匆而来紧张地把团儿牵到身后。

  “小孩子不识礼数,还望娘娘恕罪。”

  片刻,明心不计较地收回手。或许是她过往一年颦眉太多,整个人总显露出一种被灰尘蒙住的隔膜,让人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团儿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有模有样地给她比了个大拇哥:“聪明!”

  她讲话没头没尾,明心却大概能听懂是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及时而识趣地夸赞我,是很聪明的人。

  “你呀你,学了点东西就显摆。”卫芸蹲下身子轻轻拧了下她的侧脸,回头见明心只是支着额角善意地笑,未免又有些同情和愧意。

  明心及时开生:“没事的,你带她去前厅吧。”

  母女俩离开后,她抿唇望着二人的背影:“我想出去看看。”

  人人都忌讳她的病症,但明心真正坚持要走出这间屋子,就像她只说过一次想来辰宴,只要她开生,就没有人敢忤逆她的决定。

  只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热闹的辰宴为萧条的秦王府增添喜气,明心没有入席,无头苍蝇似的在王府乱转。

  作者有话说:

  高考加油!

  第48章

  九卿圆审常需提审犯人, 调取卷宗、原审供词、证据该一应俱全。但十年前明氏本家获罪无人生还,犯人,难得提审。定案太快, 卷宗, 相比其他大案仅仅一指厚。

  周观复在简思拙提及这案子后专程派心腹查过,他都难得觉得明谦应该死不瞑目才对。

  明家本家的家庭组成简单, 明谦与姚箐夫妻二人, 膝下三个孩子。大儿媳进门后,租来的院子里住六个人。家风清正节俭,抄家独独抄出几幅周鸿年轻时赠与友人的字画,旁的一概不怎么值钱。

  卷宗上白纸黑字,明谦贪玉州赈灾款白银三万两, 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借故明谦隔了八代在街头做地痞无赖姓明的办的坏事, 参他纵容亲族仗势横行,鱼肉玉州乡邻。

  罪名罄竹难书,实证寥寥数语, 看之令人发笑。

  既漏洞百出, 周观复自然放手让简思拙去查。今日亲临,是保他们这些捉虫逮鼠的人活着走出公堂。

  “犯官明谦(原任中书令,年四十),正妻姚氏, 长男明自(年十八)、幼子(年六)……其女明心(年十五)解押送赴途中,投水身死。当即打捞, 尸身已验, 照例除名。”

  卷宗上被判斩首的人写满整整一页。

  周观复百无聊赖地想着先帝病亡时的惨状,心中厌火愈盛。倘若明谦多活几年,推行科举必是好手。只可惜全家死绝, 什么都未留下。

  简思拙初次受官即从九品刑部主事,低位知密,察觉这桩案子有问题不难。

  “审如此重案仅用两月,至今整整十年,那三万两雪花银不知下落。账目不清,唯有的几个人证与明氏曾有龃龉。明谦从始至终未有招供,抄家时家中清贫如洗!敢问原案何处可定,何处可证?”

  简思拙抹去眼眶里要涌出来的热泪,难以置信,当年就是这几张什么都不算的纸定了父亲的罪。他伏肩长拜:“依律,疑罪从无。拜请圣朝平反冤狱,还良臣清白。”

  “大胆!你是指责先帝残害忠良,是非不分不成!”

  “我自不是,倒是你,方才可有人提及先帝?你从前不语,此番跳出来,莫非平前朝冤案子便是陛下不孝?人在案前应谈实证。”

  ……

  周观复一手支着额角被吵得头疼。他私以为凡大书特书这些人清高孤傲的,都该来听听,听一听这些不比菜市口差的鬼热闹。

  他冷肃不耐至斯,深邃的眼带几分森寒的戾气,不言自威,堂上很快安静下来。

  “先帝当年受小人蒙蔽,案卷失察,致使忠良蒙冤,实乃憾事,今真相大白,即刻为卿昭雪。追赠太傅,谥忠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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