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眸光闪烁:“娘娘已脱险,如今昏睡过去,小皇子,没、没保住……”
那只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浑身上下只剩下一颗还会跳动的心脏提醒他自己大事当前不得失仪,应要沉静。
谏声四响,群臣乌泱泱跪了大片,无数百姓此刻正遥望圜丘,周观复垂着身侧的手攥成拳。
他闭了闭眼。
“遣孔御医前往探视照料婕妤。祭天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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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赦天下的诏令被甩在身后,骏马嘶鸣,周观复下马时裘服未解,肩头连雪花都积不住。
昭阳殿里的血腥味浓到近乎散不开,深深浸入白雪,他惶然站在宫门前,却失去了踏进去的勇气。
他承认自己并不喜欢孩子,更不希望多来一个人分走她对自己的关照——他却不能不在她身边。
送补药的宫女向他行礼,步履匆匆地走入殿内。
来来往往许多人,高德满神色复杂,还是低声劝慰:“陛下,进去看一眼吧。”
秋梨额头上贴着膏药,眼眶红红带着不忿走到宫门口:“娘娘醒了。”
她是明心身边的大宫女,不会无缘无故来传话,很明显是让他不要在门口杵着。
周观复抿唇不言,踌躇半晌,垂头看见身上祭祀的冕服,还是跨过那道门槛。
明心咽下送到唇边的补药,被苦得皱起眉头,察觉到有人进门时微微垂眸,唇角溢开一抹泛着凉意的苦笑。
天都已经黑了啊。
纤长的眼睫微微闪动,两行清泪如断线的珠子掉下来,她空泛泛的眼睛望向周观复。
“莺娘。”周观复想伸出手去抱她,却又怕自己哪里做错伤到她,“我——”
孔御医已经告诉他,明心气血两虚导致滑胎,十之八九是那些避子的药物用多了导致的。卫皇后从前下的药量极烈性,她喝了几年。这小半年又常常戴着那些不利于怀胎的东西,近月还有坐胎药,几相冲突,硬生生把胎儿灌死了。
“我明白。”明心自嘲般笑了下,“祭祀事大,干系百姓。”
她牵起周观复的手,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庆幸,胸口好像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呼啦啦灌着冷风。
明明是她没了孩子,如今竟还要她巴巴地上前哄他不要难过。
“莺娘,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那这个孩子呢?”明心唇间已干涸了沉重的哀恸,她还在流泪,“我们就不要它了吗?”
她神情有些木讷甚至麻木:“是我没有听你的话,如果我一直好好地吃药,或者没有把那串赤珠弄丢,它根本就不会来,亦不至于受这一遭罪。”
她憔悴而疲惫,唯有一双眼睛泛着红,像才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幽幽怨怨,含着无形的恨。
周观复拢过她发颤的肩膀,小心地拭去她脸上滚过的泪水,轻声安抚:“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能轻易安抚一个母亲的丧子之痛,即便是皇帝也不能。
“那是谁的错?”明心猛地转过头,“孔太医知道我几年前就用过虎狼药,你呢,你知不知道?”
她说的是卫皇后遣端嬷嬷送那名为避子实际堕胎都绰绰有余的药物这件事。
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太脆弱,横亘着无数隐瞒和欺骗,所有美好的假象全凭明心逼迫自己失忆,逼迫自己不去计较,反去理解,去宽容。
只是今天,她望着窗子从白变黑,忽地觉出可笑。
好皇帝啊,她终于等来一个千古名君。
“你出宫辟府,称王为政的时候,知不知道?”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残忍地捅破,明心攥着他的手不松开,后知后觉的痛苦像钝刀子再剜她心口的肉。
她难以想象他那时候每天在外做千人朝万人拜的王爷,回沉壁宫后仍是装疯卖傻,宁愿吃简陋的饭食也不愿和她说一句实话。
事情无可挽回地向一个悲催的方向滑去,周观复深邃的眼中却没有一点悔意。
“我知道。”他不愿意回想那段记忆,语气变得僵硬,“阿姊,我爱你,我太爱你了……我不能接受你离开我。”
她很早就开始试探他,她太残忍地划清主仆的界限本分。
他怎么能接受她近乎无条件的爱离他远去?
“你是因为觉得我有用才留下我的吧。”明心觉得耳侧噪声嗡嗡,不在意他张口就来的爱,“也是觉得我碍事才会让他来杀我的。”
“……那是以前的事。”
周观复感到她决绝地松开自己的手,反握住她的手苍白地解释:“不会再有了。”
他惶然无措,感到有一样沉重的东西摇摇欲坠,落地的刹那就要变成青烟消散。
她从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他以为都已经过去了。人要怎样为自己过往的自私辩解?
“如果你是为今日之事怨恨我,你大可打我骂我。阿姊,不要这样好不好?”
明心看着他身上华美的冕服,慢慢闭上眼睛。
不,不是的。尹铮因有用也好好的活着,她也可以因潜在的危险被送进地牢。他的话就像是祭祀时象征神谕将至的青烟,以为镶金嵌玉,最终落下的只有满鼎无用的灰尘。
他只是为了宽慰自己似有若无的良心。
“我知道了。”两息,明心捡拾好自己的情绪,“今日圜丘祭天辛苦,你早些歇息。”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双唇张合,只余下一句苍白:“好。”
周观复转身要走,看到两只憨头憨脑的布老虎放在桌上,难以言喻的痛苦涌上心头。
他回来得太晚,为人夫,为人父,失败透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这个孩子如枝头尚未成熟就坏死滚落在地的果子, 很快烂在地里无人提及。可惜,但也仅此而已。
补品流水般送进昭阳殿,又被毫不留情地丢到门槛外。明心如此狂傲冷漠的姿态遭人诟病, 但再多的诟病也飞不进昭阳殿墙头。
周观复曾想把她接到甘露殿长居, 然几度提及,都被明心以自己体虚不宜大动拒绝。
隆冬的大雪簌簌落下, 掩埋砖瓦。炭盆烧得发炽, 隔一扇细长的东珠帘,总有一里一外两个人。周观复前半月近乎日日往昭阳殿来,奈何明心一瞧见他就忍不住回想,愈觉悲哀便泪如雨下。
她只说一句话:“是我的错。”
后来他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白日隔着帘子不让通传, 独独夜里还有机会靠近瞧上一眼。
等到春暖, 又一枝山茶斜倚出窗棂。明心如今已无需卧床,但精神仍旧极差。
秋梨端着补汤进屋,就瞧见她苍白的双唇之间浸着淡红胭脂般的汁液, 拧着眉, 白齿红舌咀嚼什么东西。
桌上搁着一枝剥下许多花瓣的朱砂紫袍。
还未彻底褪去的冬寒席卷秋梨周身,她小心地搁下手中的补汤,轻轻走到明心身畔。
“苦的。”明心拈起一片花瓣,仍是那副没有缓过神略带疲乏的神情。
她伸出胳膊又要去扯那株山茶的叶子, 被秋梨挡住。
“……娘娘,您怎么了?”
明心将那片花瓣抵在秋梨唇上, 露出略显痴然的笑:“真的是苦的。”
明心疯得毫无征兆, 她不吵谁闹谁,甚至能和常人一样读书写字。但她开始和一盆花、一个瓷杯说话,往自己嘴里塞一些奇怪的东西。
周观复匆匆赶来的时候, 她正执着地想向秋梨证明这花真的很苦,秋梨点头还不够,独独亲自尝了她才满意。
明心坐在窗边,宫人退到殿外,周观复蹲在她身侧轻声唤她:“莺娘?”
明心不理他,轻轻哼着熟悉的曲子,严苛地把那朵花拆开,大大小小摆得整整齐齐。单薄的上半身随着曲调轻松地左右摆动,沉浸在自己虚无的世界里无可自拔。
“阿姊?”周观复握住她的手腕,不慎碰歪了她摆得好好的花瓣,被明心不耐烦地抽开。
明心陡然扭头看他,紧绷得好像在看仇人,反应了一会儿他说的话:“思拙?”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就这么笑盈盈的,精挑细选出最漂亮齐整的花瓣送到他唇边:“真的是苦的。”
柔软的花瓣贴上他的唇,还带着微凉的露珠,周观复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慢慢张开双唇。牙齿破开那片花瓣,微苦泛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
他把东西吞咽下去,声音却更加干涩:“阿姊,我是观复。”
明心的手臂滞在原地,温和的神情微变,忽地又皱起眉头,手心向上摊着。
周观复不懂她要做什么,以为自己又招她伤心厌烦,抿着唇却没有如往日一样落荒而逃。
他就是比不过简思拙,为什么她的血缘亲是这样的,而他如今得到拇指大点的关怀,也要残忍地收走。
“殿下,不可以吃这些。”
他怔住,唇角有些不自然地抖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