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不让请御医来,秋梨即便不赞许也不敢自作主张,这件事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秋梨抱着床单离开,明心把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心头掠过的那点猜测让她拦住秋梨,冷静下来后又觉得不可能。
无论是最开始的金镯还是后来的珠串,她都想法子问过云徽,仍是常用的红花麝香。她戴上身之后近乎没有摘下来,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一来癸水照常,二来没有害喜之相。
明心茫然无措地坐在床沿许久,她懂的再多,读过再多书,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共议此事的人。
照常理她或许该去寻医师问个明白,可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
明心打了个冷战,寒意渗进骨血。
天上地下许多人,都是周观复的人啊。
“娘娘,崔御厨求见。”
崔御厨特来请教她昨日做了哪几样菜肴,周观复最喜欢吃的是哪一样。但是越问,神情越古怪。
明心膝上盖着一张毯子,脸色微微发白,恹恹地问:“崔姨,可有哪里不对?”
崔御厨回神,有些尴尬:“倒是没什么不对。就是这类菜品清淡不腻人,倒是有孕的娘娘们比较喜爱。”
按理来说清淡不腻人的菜多了去了,胃口不好的时候喜好清淡也是常态。
她为保住自己的脑袋始终没敢说,圣上这样吃不下饭头昏脑涨还时不时呕吐的症状,换在后妃身上,怕是得敲锣打鼓请御医来请平安脉。
“奴才僭越,还请娘娘恕罪!”见明心愣了许久没有吭声,崔御厨冷汗兜头下一脸。
啊哟!她怎么就忘了这位是承宠许久用过多时安胎药也没能怀上的主。
“我没有要怪罪您,倒是要多谢您。”明心疲惫地摇了摇头,待她走后,一手扶着额角。
直到她当月第五回 见了红,明心不得不唤秋梨仔细打听宫中有没有擅女科的宫人,又叫她千万不能把此事透露给周观复。
“按常理应是三年大选一回,秋梨,明年宫中便会有新人来。我不能因此事受陛下厌弃,千万千万,不能让他知晓。”
她要说旁的借口秋梨或许听不进去,独独这一样有效。
圜丘祭天当日,窗外天幕昏黑,细雪慢慢地飘落下来。明心小心翼翼地为周观复戴好十二旒黑冕,送他上那浩浩荡荡的仪仗。
“孤有些后悔了。”周观复隔着垂落的墨玉珠看着明心静美的面容,握着她有些泛凉的手,心中生出些许不舍。
明心困惑地看他。
“下一回,我们一起去。”
“……好。”她的声音很轻飘,像是还未落到屋檐上就已经消失的雪。
仪仗离宫,明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没去甘露殿反倒回了昭阳殿。
她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下腹,第六回 。
她思来想去,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讳疾忌医,如果为隐瞒这件事死在这里究竟值不值得,如果她只是生病了,如果她臆想中的胎儿根本不存在呢?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秋梨领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进了昭阳殿,那老妇人抬起头,熟悉的面容叫明心心头大震。
“端嬷嬷?”
她还想多问两句,但端嬷嬷拉过她的手稍稍一探,秋梨柳眉一竖就要呵斥,结果被她苍老的呼和声吓了一跳。
“造孽,造孽啊!快,快去请御医,不若这胎定然是保不下来了……这都快过三个月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明心搁在桌上的手攥成拳,指尖掐死在掌心:“不可能,不可能!这几月的癸水都照常来过的。嬷嬷,是不是搞错了?除了这个月总是流血,我、我——”
端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视线微微向下。绣凳上漫开的血迹,血淋淋的骇人,偏生流血的人却好像无知无觉,执拗地否认。
“你这个丫头,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你听你们家娘娘的,若是皇嗣没了,我看你们怎么交代——”端嬷嬷在宫中许多年什么东西没见过,登时呵斥秋梨去唤御医来。
其余候在殿外的宫女被唤进来,一群人将额角冒出虚汗的明心抬到床上。
明心捂住自己绞痛的小腹,皱着眉,轻声道:“嬷嬷,我这个孩子,还保不保得住?”
她的面容上没有悲戚,没有焦躁,没有恐惧,好像只是纯粹的痛。
“还孩子?你得先想法子保住你自己的命!”端嬷嬷握着她发抖的手,不敢想自己今天如果没来又是什么样子。
她知道,世上有一种很古怪的胎儿。母心厌胎,胎儿自会敛形藏迹,母体经水如常,腹平不见孕相。
三个月……
明心后知后觉,仰头望着床帐,竟露出一个惨然而欣慰的笑。
她发现它、害怕它,仇视他,于是它决定离开,离开一个注定不会珍视它的母亲。
她眼前几张慌乱的脸渐次变得花白,在彻底昏厥过去的前一刻,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身上竟感到惺惺相惜。
这样才对,这样才对阿。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诸病源候论·胎萎燥候》:“胎之在胞,血气资养,若血气虚损, 胞脏冷者,胎则翳燥萎伏不长。其壮儿在胎内都不转动, 日月虽满.亦不能生,是其候也。而胎在内痿燥,其胎多死。”
第46章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 细小的雪花飘似鹅绒。殿内呜咽此起彼伏,像为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哭丧。
躺在床上的明心面白如纸,在反复的清醒与混沌间神思俱灭, 端嬷嬷如枯树皮一样的手紧紧握住她:“娘娘, 不能睡啊,不能睡。陛下很快就回来了。”
她身下像接了一条源源不绝的冥河, 在猛烈的坠痛中牵出母体连带那个已经成型的胞胎的生机。
“疼, 娘,我好疼好冷啊……”泪水混着冷汗沿明心惨白的脸淌在枕上,眼珠子空空盯着某处,已是被魇住了。
沉痛近乎把她活生生劈成两半,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一个人落胎的时候是这样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
她真正确定这个孩子存在的那一天,就是它死去的那天。
似乎是流不尽的泪水止住了她身下的血,明心的呼吸已微弱得叫人胆战, 脸色连着阴沉沉的天一起, 好像就此灰败下来。
没有人来,没有人会来,也没有人回来。
她失去了母亲,身边没有交心的朋友, 也从未拥有过一个真正爱护她的夫婿。
衣襟里那几颗赤红的珠子硌住她的良心,明心极轻地攥了下端嬷嬷的袖子, 茫茫然问道:“嬷嬷。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从来都没有想害死过谁, 她只是不想生下一个注定不会幸福的孩子,她也不想这样的……
端嬷嬷浑浊的眼中含着悲哀的泪光:“不是你的错。”
明心挣扎着从胸口处扯出来一串沾着血的珠子,没有找到秋梨, 于是默然想把它塞到自己枕下,却被端嬷嬷劈手躲过去。
冷岑岑的汗水湿透明心的鬓发,她拉住端嬷嬷的手,张唇祈求:“嬷嬷,不要和他说,不要和他说,你知道他的,他不会放过我的。”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感到自己大概是清醒不了多久了,待端嬷嬷点头,撑着最后的气力用过补药,天地上下一合,彻底只剩下黑。
此刻,圜丘祭天才刚刚开始。
三层高的圆坛,正中央浓烟升腾,烟气隆隆抵着上天奉送的雪花。《豫合》奏响,舞者执羽盾而舞,年轻的帝王胸口闷痛,随祝文跪拜。
成千上万人的目光通通落在这载天命的一人身上,庄重浩大,威仪无边的气质令人心向神往。
祝词慢唱,以苍壁青帛献礼,大典短歇。
周观复正垂目看着不远处将要进献的牲口,耳畔忽地传来与大典相冲的嘈杂。
高德满将额角已经磕出血来的秋梨带到他跟前:“陛下,求您快些回去罢……”
圜丘祭天是国之大事,她来此处说要求见陛下根本无人放行。好在她家娘娘的名号管用,没人敢伤她,也让她狼狈不堪地到这圜丘。
周观复认出秋梨的脸,察觉到已经有朝臣往这头看来,皱起眉:“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今早陛下走后不久,娘娘便见了红,娘娘同皇嗣,怕是都不好了!陛下,您快些回去罢。”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周观复大脑一片空白,近乎不假思索地就想回宫,对此处关照已久的几位大臣登时拦在他跟前。
“陛下,圜丘祭天是大祀之首!您悍然离场,恐令天下不安!”
“此乃国礼,若不成,恐怕天神降祸,还请陛下以天下万民为重!”
亦是此时,宫内派来的侍者踉踉跄跄扑到周观复跟前,左右看群臣脸色各异,登时不知自己这话究竟是说还是不说。
周观复看他惶恐的样子,心脏如被一双手死死捏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