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60)

  人到渡口,她要上船渡河的时候,身后传来大喘气的声音,夹杂几句明娘子、明娘子。

  明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褪下指间的玉扳指催促船家快些走。

  “慢!”

  抱着包袱的孟浚之匆匆赶到,见她无恙不由松了口气,对船家歉意地笑了笑:“这是与你路上的行装,思拙与两位道人都往里添了东西,还有书信。过往是我眼拙,未曾认出娘子是恩师掌中明珠。”

  孟浚之并不傻,与简思拙同查卷宗时便觉出不对,后来把话说开,不由感到撼然。

  想通其中关窍,明心接过包袱,本想说些什么却又觉苍白,只长拜道多谢:“我与思拙能遇到孟兄,是我们三生有幸。今日路急,难言其他。还请孟兄带言,明心谢过诸位相助。”

  孟浚之见她消瘦,思及隐情不由眼底泛酸,扶起她:“你且安心。”

  明心拜别孟浚之,逐风津上水雾迷蒙,她坐在船尾,尤能看见孟浚之的身影立在水畔。

  或许是觉察到她在看他,孟浚之抬起胳膊对她挥了挥,她失笑,抬手回应。怀中的包袱沉甸甸的,叫她漂流的心安定下来。

  除黄白之物外,王母观观主赠她一小块茶饼,信条极短,只说是箐妹曾赠与她的生辰礼,让她小心享用。云徽心细地为她备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衫,叮嘱千万珍惜己身,好好养身体。

  “阿姊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往后记得多来信,就而今俸禄,约莫十余年不得换宅。”简思拙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最后写到,“孟兄迂腐,故我代他写。你赠他的金子他未曾用过,如今送还于你。”

  孟浚之没有留信,在包袱最底下放了一枚金圈。

  明心鼻子一酸,本就朦胧的河面愈加模糊,她一只手急着拭去眼泪,面庞却愈发被割得生疼。

  “娘子仔细栽倒。”她愕然回头,船翁善意地背过身。

  原是她在船尾,如今风大,颇为颠簸。

  垂柳奄奄,杨絮翩翩,舟船靠岸。明心轻轻一蹬踏进青蒲中,荆条掩盖她的脚面,她与船翁告别,看着宽阔静流的水面,张开双臂深深拥抱过这片青绿的山水。

  幼时读游记,首觉天地阔大,而今行路,才知所言非虚。

  -

  简思拙踏进御书房照常行礼,片刻的沉寂后,跟前碎开一个空瓷杯,他没动。

  “你姐姐从前何等爱护你,现今她生死不明,你却早着丧服?明谦知不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儿子?”

  周观复的眼睛被他身上的白衣刺得生疼,恨不能现在就将他拖下去活剜了。什么欺君之罪都不重要,只要简思拙能告诉他明心还活着,他就心满意足。

  简思拙壮着胆子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从长姐偶然吐露的只言片语,简思拙感受得到她确实是爱圣上的,人便是养猫犬,十年下来也不会毫无感情。她待人从无偏颇,无论如何,都欣赏周观复为君王的手腕,打心底里希望他过得好。

  他却像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嬉笑怒骂也好,流血流泪也罢。爱恨失衡,由爱生恨。像握住一把直冲脖颈而来的长刀,死死攥着不放手,剜得手上鲜血淋漓。

  周观复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眼底青黑,让他变得好似将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厉鬼。

  “滚出去。”

  缺觉少眠摧毁他的理智,他不保证自己会不会下令让简思拙去地底下陪葬。不,让他死了倒便宜他早日与明心团聚。

  周观复头一回早朝也不去,关自己在御书房不吃不喝整整一日。第二天与他一同从御书房里走出来的,还有追封莺婕妤为贵妃的圣旨。

  简思拙本还忧虑周观复会不会有旁的出格举动,好在他没有。他照常上朝,照常冷眼旁观看他们争那满地鸡毛,照常举行春闱。

  甚至处事比从前更为鞠躬尽瘁,活要在御书房化身为圣。

  直到一年后,有人在宫中发现端嬷嬷已经没了呼吸,终年六十五岁。因她从前有功,周观复派人为她整理遗物操办后事,结果却发现一样了不得的东西。

  匠人绕着那串赤珠看了一整天,终于确定,这串珠子是从当初他赐下去的金镯上熔撬下来的。

  周观复脾性愈发古怪,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从前或还会砸东西发脾气,如今不会,往往冷不丁张口就是要捏死某个人。

  “把从前在贵妃身边伺候的宫人都找来,一个一个审。”

  鸦青的长睫掩住他的情绪,似乎前不久还沾染着些许稚气的面容变得冷毅决绝,从前有人不愿看他脸色过活,如今想看脸色,他却近乎什么都没有了。

  秋梨自主子死后就跟在皇后身边伺候,做个普普通通的宫人,她不知道这串珠子有问题,被恐吓后自然老实说了。

  “陛下,您先前赐娘娘的赤珠手串被弄丢了。娘娘害怕您问罪,这东西是托旁人送进来的,至于是谁,奴婢也不知道啊!”

  因为明心好像很喜欢这样的首饰,总是片刻不离地戴在身上,秋梨对这串珠子的印象很是深刻。

  “你是说,她有孕的那段时间,也戴着?”

  周观复总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忘了,可如今回想犹历历在目,胸口划拉开一个口子往里灌风。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沉默片刻,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一步错,步步错。

  若她只以为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首饰,怎么会交给端嬷嬷保管?

  他当天夜里前往甘露殿供奉明心牌位的侍值阁内,整个人愈发神经质,蜷在那张并不够容纳他的小床上,抱着她留下的衣衫无声下泣。

  他快恨死这个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偏偏她死了,死了也不愿意来他梦中。

  她根本不想要那个孩子,或许是侥幸,又或许是有意而为之。

  ……她这么恨他,怎么不带着他一起去死!

  怨气翻腾,周观复日日想夜夜想,彻底将侍值阁这么个小地方据为已有。也不知怎的,后来竟听信方士之言,相信这些人真能引魂。

  是夜,层层叠叠的帷帐,灯烛惶燃,美酒在帐前,周观复斜倚在远处,微微眯起眼睛。

  忽地灯烛一晃,一纤细朦胧的身影现身帐中,颦笑如昨。

  他陡然起身要去抓。

  只稍稍靠近,那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能拦住他的方士见他脸色黑沉,整个人抖如筛糠地开解。娘娘做魂至阴,陛下至阳,周身又有龙气环绕。因而只可远观,不可近触。

  周观复对此不置可否,当夜,故人终于入梦。

  简思拙见周观复痴狂之举,心中总不是个滋味。好在周观复虽然荒唐,但朝政照理,于是朝臣当他多了个爱看皮影的喜好。谏言几回,也就轻轻放下。

  方士的皮影班子间亦有差距,谁的戏本好,谁做的影子像,周观复赏赐下去就更为阔绰。

  又过半载,一个自北地而来的皮影班子凭一出《魂归》最得宠信,连简思拙头回看到那影子时都不由得晃神。

  班主春风得意,谁问都答自己道术高明,引贵妃娘娘现身。绝不说这皮影其实是他途径北原时,随意照着一位酒垆老板画的。

  总归传言里的贵妃貌若天仙,婉约和善。谁都没见过她,看来看去只看个模糊的影子。他想着画个气质仪态相似的即可,但又没人见过神仙,只好比照成功的前人留下的东西照猫画虎。

  他运道好,瞌睡来了有人给他递枕头,某日急雨,恰恰在一处酒垆歇脚。就见那卖酒的老板侧身拉帘,循着匣子里天价买来的皮影向上一比。

  嘿!真像。

  作者有话说:

  班主: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高考加油!!

  第50章

  木构青瓦, 檐悬酒旗。人声笑语混着酒气,将这一处浸透了香。骤然间天色昏黑,轰隆隆两声雷下, 豆大的雨珠噼啪将酒垆外疾行的人浇成落汤鸡。

  班主尤记得那日暴雨天地顿暗, 他领人窜进酒垆避雨。朦朦胧胧昏昏沉沉,小棚下盖着几十来号无处落脚的人, 被挤得快要窒息的时候, 听见清亮平稳的声音。

  “诸位莫要心焦,跑暴一会儿便过去了。仔细脚下,别踩着自己。”

  他循声找去,只见一抹亮色干脆利落地拉上窗子,而后皱着眉将被挤倒在地上的女孩子扶起来。

  朱红细麻布作短衣, 布裙靓蓝, 褐色围裙系在腰间。眉眼好似淡山水,未施粉黛,布衣荆钗。好似被搅扰烦了, 四处寻还有没有人被挤得躺倒在地。

  班主一愣, 不顾自己被挤成一块饼,小心翼翼拿出不久前收到的皮影。

  “兄台,敢问那位娘子是哪家人?”

  站在他旁边魁梧的男子瞥他一眼:“你来月老板酒垆里避雨,却不识得老板本人的?”

  雨声将歇, 酒垆里的人却一点都不带少。班主挠挠头道多谢,过一会儿却低声问:“雨停了, 怎么大伙都不走的?”他们挤在一块, 他想上去找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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