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遭一记白眼,对方不搭理他了。
班主眼见那月娘子左右看看没人伤到后松了口气,手中牵着那还忙着抹眼泪的小姑娘消失在后坊, 很快换了个身形高大姿容俊朗的男子出来吆喝:“外头雨停,诸位若不嫌弃,用过姜汤就可走了。今日就此停沽。”
辛辣的姜气在酒垆间漫开。
班主对此人生地不熟,直至人散尽,才揣着匣子上前介绍自己:“敢问小兄弟,方才那位娘子可是酒垆老板?”
男子横他一眼,裸露在外胳膊的肌肉绷得死紧,好像他多说两句就能乱拳打死他似的。
班主赶忙说明自己来意,又掏出家伙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揣着手紧张半天,酒垆老板终于走出来。
“刻皮影?”明心饶有兴趣地看他怀中敞开的匣子,探头看一眼外头的天色,“得等我不忙……明日来罢,明日我休息。”
方才远观不觉,如今近看才陡然回神,兴许一干人久久不走不是为那碗姜汤,而是为多看几眼这世间难得的姝色。
明心倚在门边活动自己的手指,目送班主远去后打了个呵欠,嚷着雨天自可酣眠,她这破酒垆却是天气越差人越多。
“月姨好看,他们都是来看月姨的。”小女孩提溜自己的一只脚蹦出来,扒在自家老爹身上,“方才月姨扶我起来,几个人直直地往那头凑,真是吓死人了。”
“今日叫你别跟来,你非要来!”
明心听他父女两个吵架拌嘴,及时阻止这场战争:“今日多谢你们帮忙。你们也早些回去罢,若再要下雨,可麻烦了。安安,回去记得提醒你爹给你上药,好好上药,不至于留疤痕。”
这父女二人是明心请镖护送自己到北原时认识的。陆啸前妻已二嫁,他不放心把女儿放到亲戚家里,所以走哪都把陆安带着。恰巧明心每日悠闲,索性无事的时候就教陆安识字,一来二去也就慢慢熟悉起来。
明心往北原走,是为这里有枉死的亲眷,何况从前在此地滞留过两三月,除肖珩请来的那些人之外,她也并未遇到冲突事端。
若说挑事的人哪里没有,她还不如挑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最为重要的是,这里离盛京实在够远,不怕会有人认出她。
安安没动,扯了扯明心的袖子撒娇:“月姨,明日那个刻皮影的来,我能不能也来呀?我还没见过演皮影呢!”
明心没有拒绝她的道理,但在临了送她离开的时候,冷不丁开口:“安安,你还记不记得,上回给你留的课业?”
四目相对。
陆安惊恐地瞪大眼睛,踩着水潭单脚一蹦一蹦消失在明心的视野里。
“这孩子……”陆啸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手里攥着明心刚刚递给他的创药,挺大的块头站在门前却有种难言的窘迫和狼狈,“月娘子放心,明日我定让她完完整整把东西送来!”
“你不要再替她写了。”明心觑着他直笑,半是调侃半是正经,“你的字不比安安好多少,我不瞎,看得出来。”
这下陆啸也脸红脖子粗地走了。
明心关好门,回屋时被老太太双目放光盯着,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婆婆作甚这般看我?”
老太太是酒垆背后的顶头大老板,月婆婆,膝下无儿无女乐得自在,只舍不下自己的酒垆。
明心凭借自己打崔御医那学来的手艺,在她手底下寻了个包吃包住的活计。月婆婆年纪大了,见她为人宽厚可靠,干脆把大多事情落给她做,自个儿专心酿酒。
“死丫头还装。”月婆婆支拐杖轻轻抽了下明心的小腿,“那个大个子莫非是个地痞流民?”
“您怎么还骂人?”明心哎哟一声躲开,绕到土墙前面躲开她盘问,“人家是正儿八经镖局里出来的,哪里是地皮流氓?”
她将桌上的酒碗收好,舀水洗碗洗杯。月婆婆追到外面来戳她胳膊不许她洗:“怎么就非得今儿来做?你这手活要有一天被你折腾断,起来,回去歇着。我看那什么镖局里出来的就适合雇来给你洗碗,也省得他天天想借口往你跟前凑。”
“陆啸是为了安安。”明心讪讪起身,擦干净自己的手之后默默往手上揉药,“好歹家里有个小姑娘,他自己又是个活吊在藤上的葫芦。我们多给安安教些东西,以后也不至于被欺负。”
月婆婆瞅她一眼,确定真是个活木头之后也就懒得管她。
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她享福!
第二日天擦黑,陆安欢天喜地地领着班主到了地方。
“慢。”明心摊开手,“安安,浑水摸鱼可不是君子所为。”
“安安年纪小,还是个小人呢,才不是君子。”陆安生得一双黑白分明透亮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天,自觉给自己找了个洗碗的活儿干。
这皮影戏班共五个人,陆啸不放心这群人,今日也跟着一起过来。他昨日被明心点过,进门后没敢吭声,最后把女儿挤开自个儿洗碗。
班主昨日离开后便仔细打听过这酒垆老板,听说对方是一年前来的北原,左右说她是死了夫君孩儿才流落至此,性情温和,好与人结善缘。才来的时候,身边跟着的那个镖人险些打死了冒犯她的流氓,总归,也不好惹。
班主左思右想,决定好好演一场:“咱们本是在外流走的班子,这一场便当结个善缘,还请娘子莫要嫌弃。”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明心应下,把围着洗碗盆的两个和后坊里的月婆婆叫过来坐在跟前,自己钻到屋里去自柜中拿出做好不久的饮子糕点。
朦朦胧胧油灯点在前,叮当响过。动静吸引了来往的街坊,明心一瞧这架势哪里还坐得住看戏。
“三尺生绢缠爱恨,今凭十指作诙谐。不与他叹兴亡事,唯听君王哭妃来——”
陆啸没找见明心的身影,左右看看,果不其然见厨里灯起,一个纤细的影子落在窗纸上。
“你怎的来了?”明心将备好茶点的托盘不客气地塞到他手里,“既来了,便要你做一回店小二。”
如今没人发她的俸,更不会有人白送金银,她对看戏无甚浓趣,倒对挣钱挺感兴趣。
陆啸被她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睛一晃,忘了自己进门本是要说什么,险些同手同脚磕在门槛上。
结果便是一曲终了,棚前围了一堆人,明心给几位师傅递上饮子道多谢,因着人又多起来,向班主抱歉:“还请您等一等。”
等人散尽,班主有些犹豫地看她好几眼。
明心弯眸,盈盈烛光落在她白皙丰盈的胳膊上,额角略带些汗珠:“班主觉着不像了,是不是?”
昨日雨急雾蒙天地变色,她在熟悉的酒垆较旁人看起来更为沉静,打眼看去值得一刻。
班主哂哂忙道非也,若说气质,不过垂眉敛目。这月娘子待孩童亲和,机敏柔善,重要的是着实貌美。
待班主与明心说好,几个人携自己的家伙离开,陆安凑到明心身边眨巴眼睛:“月姨,他们要用你的像扮贵妃呀?”
“未必。”陆啸皱眉,“我看过他们匣子里的影人,各有各的模样,倒像为了瞎猫撞死耗子。”
他被女儿瞪了一眼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茫茫然看向另一边似乎在沉思的明心:“怎么了?”
明心回神,耸了耸肩笑道:“我在想收他们几两银子好。”
她离京已年余,简思拙来信也从不提及周观复。她眼睁睁看着过路的皮影班子越来越多,今日才知晓是皇帝爱看。
倒是奇怪……她竟不记得周观复有这样的喜好。
不过也好,平日有个喜好能松快些。他就是凡事太过偏激,将自己逼得太狠了才会事事做绝。
罢,总归又与她一个酒垆老板有何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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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观复上大朝,自三日一次、七日一次、半月一次转为一月一次,醉生梦死在甘露殿那雾蒙蒙的匣子里,偶尔在御书房召几位心腹言事。
谏言弹劾他全收,其中苦劝他不改。但也仅仅是不改,真正为事时还是理智尚存,不曾乱用奸人。
他放了部分权给才立住脚跟的简思拙和孟浚之,又牢牢控住兵权在自己手中,而后便开始等。
等啊等。
等到《魂归》第九回 ,急报传先太子周肃显死而复生,直骂今圣上“苗裔不正实乃野种”,而今“耽溺影戏,政务废弛”,领军便要肃源清孽。也正是周肃显扯大旗的时候,大晟西北受外族侵扰,被打得节节败退。
那时周观复已一月未上朝,赵让等人头一回和简思拙这帮坏事的书生达成一致,便是撞死在御书房甘露殿,也不能叫国将不国。
“成日要死要活,诸位爱卿当惜命,莫要轻贱自己。”
许久未外出见过阳光的周观复肤色苍白,眼底显出青黑,整个人像从糜烂的乱葬岗里爬出来。他张口怕是《魂归》,索性不说话。
再等等。
等他杀了周肃显,就可以干干净净安安心心地下去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