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64)

  周观复的手顿悬在半空,苍白干涩的唇抿了抿:“连你也觉得我没用是不是?”

  明心自将其识为“连你这样愚笨的厨娘也敢觉得我没用”,她哪敢应这话。见他如此滞在原地,明心纠结片刻思及他身上的伤口为何而来,别扭也就消失了。

  “将军护佑北城百姓是英雄,何谈无用?听来叫人伤心。”她试探着隔着一层帕子,用手背轻轻将他那只碰倒汤匙的手推还榻上,蹲下身小心地清扫飞溅开的瓷片。

  捡去碎片还不放心,另一只手的手背在毡毯上细细的压过整片,没感到刺痛才收回手。

  “那你缘何为难我?”他不虞。

  帕子是什么意思,他目盲合该认不出她,她难道也和他一齐瞎了么?

  “……我没有为难你。”她茫然。

  “可笑。”周观复自不会轻易地放过她。空气中浮动着药与血的气味,那根黑绫一半受他鼻梁支起。

  或许他在明心跟前总伏低气弱,盛气凌人落在她眼中也并不可怕,如今拖着病体反倒可怜。

  “草民怎敢为难贵人?”明心轻声细语解释,揣摩他是因一时露怯难堪,无可奈何端起桌上的碗,勺沿轻轻磕在碗侧,“将军,这是藕粉。”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周观复缘何狼狈,一时有点懊恼,但要她以死谢罪,哪怕是口头上都绝无可能。温温热的勺沿轻触到周观复唇边,明心见他半晌没反应,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想喝水。”

  “……”这是要把她当侍女用。

  周观复就着她的手饮水,一时是身上的伤也不痛,心口呼啦啦往里灌风的窗子也合上:“把东西指给我,用不着你喂。”

  他起先是想磋磨她,但饭到唇边又不高兴。从前年少不懂事时犯懒缠着她喂,无能重伤时才如此……竟又输她一重。

  明心的衣袖偶尔擦过他的脸庞,因他用膳不宜重味,她的身上并没有很重的油烟味,反倒是皂角香气叠一层暖融融的米粒气味。

  明心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平心静气:“草民来此无甚多用,下回便让尹铮将军来办,免得惹贵人心烦。”

  作者有话说:

  周观复:我发现把眼睛闭上会很酥糊

  明心:什么意思你咋了

  第53章

  进涌的风吹灭一盏烛, 明心挪步,还未走到烛台前就听周观复阴恻恻地威胁:“你行事草率几番冒犯我,如今想卸了差事就走?”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 以为她就要这样甩手不管, 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冷冰冰孤单单的帐子里。

  “我何曾冒犯你?”明心点起灯烛,明亮焰火燃起时愣了下, 因她想起周观复本是看不见的。

  他的眼睛还会好么?他的小肚鸡肠会和眼睛一起好起来么?

  她似也有些恼了, 声音低下去泛着几丝冷。周观复惯会抽丝剥茧,摸到蚕丝能猜出整个蛹,些微熨帖的心陡然坠入冰窖。他看不见,却能想到她定然是拧两弯柳眉,眼睑微垂, 离他远远的的模样。

  才消解了半刻不到的疼痛登时成倍奉还, 他最恨她这样对他说话,好似他们生来是针锋相对的仇人。

  她明明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将军,草民本就是无知村妇, 平日做的最多不过煮饭卖酒, 伺候贵人不甚应手。昨日做的不好,您只说叫我滚出去,又不告诉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尹将军说您恰恰看重我的愚笨,如今却又嫌我冒犯。您若想要机灵的伺候, 草民不该来。您若想要愚笨的人伺候得舒心,就要张口提点。我不会读心术, 哪里知道您想要怎样呢?”

  明心尤怕送来的药膳凉了, 蹲在他身畔轻声细语地说话:“您身上还有伤,不宜动气,更不宜为一个不值当的人动气。”

  汤匙蜻蜓点水擦过他唇畔:“再霸道的人, 也得给旁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将军你说对不对?”

  她没忘自己如今的身份,忌惮他发起怒要找麻烦。若换从前,周观复爱吃不吃,她忙活大半天,自己都还没吃上一口。

  “油腔滑调。”

  撒谎。周观复顿感憋屈地咽下甜丝丝的藕粉,决心吃过饭再寻她麻烦。

  他一口一口地往下咽,把她的话放在心里一句句认认真真批复,觉得她未必说的都是假话。

  譬如劝他不要为不值当的人动气,很对!至于明里暗里骂他霸道、讥他自相矛盾……

  明心不与他上劲儿,拿帕子拭净他唇角,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告退。

  周观复没拦她,只掩在黑绫下灰蒙蒙的眼睛微微转动。

  明心与尹铮交付手头的活计,强调要记得清扫瓷片之后才道明本意:“他嫌我冒犯。病人养伤须得平心静气,如此生怒,不好。”

  尹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说了又不算,和他说有什么用?难说陛下是不是就是乐意被气。

  明心回到酒垆后就被分外激动的陆安扑个正着,她一手搂着陆安,一手拿住她抛来的信件。字斗大,略崎岖。

  “你爹的信?”

  陆安点点头,而后面露期待地看向明心。其实这封信是明心离酒垆后不久就送到家,奈何她识字本就是半吊子,陆啸写的字又实在是……她认不出,于是盼着明心回来念。

  柔软的信笺擦过陆安的鼻尖,明心笑拢着她坐在长凳上。

  信里最先关怀陆安,叮嘱她不可荒废学习,长身体的时候要好好吃饭,不许到处乱跑,不要顽皮不可添乱。

  陆安不高兴地噘嘴,抱着明心的胳膊不许她再念陆啸数落她的话。

  “好……月婆婆……”关照完月婆婆,陆啸言明自己如今已挣得微薄军功,身负密令。

  三页纸,明心念过两页,看到第三页第一行内容时却诡异地沉默了片刻。她将那页纸随手放在一边,抖出信封里带的银两:“安安,算一算?”

  陆安眨巴眨巴眼睛接过那成把的碎银,“月姨,这个是什么呀?”她指了指那页纸上类似椭圆的形,“像花瓣。”

  纸上字数不多,在前两页大片大片的字迹下显得孤单寂寥,夹着一片山茶花的花瓣。

  “兴许是寄信时太急,不小心掉进去的树叶。”明心笑着揉了揉陆安的脑袋,撇过头后却轻轻叹了口气。

  “月娘,此番机遇仰赖你的照拂。若我此回能活着回北城,还请你不要拒绝与我交谈。我有话想对你说。”陆啸或许早料到读这封信的人会是她,故特用一个“你”,又张扬地塞了一片花。

  有什么话可说呢?

  明心敛眉无意深思,祈盼这场战争能快些结束。

  她没料到尹铮又会臭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来找自己,颇有些奇怪:“何事劳您大驾?”

  明心对打理自己无甚喜好,什么好买,什么好穿,什么便捷,她便兜头往身上一套。好在还有一张供她折腾光华出彩的脸,荆钗布衣也成那天然去雕饰不可缺的一角。

  “将军给你一个将功补过改过自新的机会。”

  “……”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不如反思是不是哪里露馅。”尹铮比她还尴尬,夹在中间怎么办都不是,甩下这句话便离开,“这是军令,违军令当斩。”

  明心冷笑两声带着这如山的军令送膳去,心中嘀咕周观复是不是已认出她了,如今是在戏耍她。

  可是,他是个瞎子呀……

  周观复伤重,卧榻三日,薄唇才有些许血色。主帐内一如既往的清净,只不过明心才靠近他几步,就见他抿唇不虞,是有些恼怒了:“怎么又是你?”

  明心一愣,战战兢兢憋了许久的火气也上来了,丁零当啷摆好菜肴:“不是你说要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贵人忘事。”

  不料周观复沉默片刻,反比她还困惑几分,语气倒是软了下来:“我没有。”

  “尹将军说军令如山,不服军令就要砍我脑袋。”明心半跪在榻边,恶劣地想把勺子怼他脸上,但还没挨到那张俊朗的脸就偃旗息鼓,“大人,莫要戏耍草民了。”

  她细想,猜这大概是尹铮自作主张。周观复的身份敏感,军营内来往众多,难保谁是绝对安全的。大概是看她窝囊趁手,随便寻个借口把她塞来磋磨。

  “胡闹!”周观复轻斥,心思百转千回,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她,“罢了。你若再入前两日那样为非作歹,我——”

  “劳烦大人启尊口,啊——”明心懒得和他争执,直到他倔劲上来了动辄要说些恶毒之辞,不想听,只好这样堵他的嘴。

  她胡乱哼着北地的小调,有意扰乱周观复细听她的动作,又不似昨日碰他唇提醒他。于是他一时只能如稚子般竖着耳朵听她说话,否则始终张着口太蠢,不受这食亦聪明不到哪去。整个人胸腔震颤,像是被气疯了。

  明心看到了,但她还得巴着周观复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把她赶出去。

  可惜周观复什么都没说。

  她半跪在他身前不远处,温热的吐息如羽毛轻轻扫过面颊。他早说了无需她这样,她、她非要如此照料。难言的羞耻顺着脊骨往上爬,他也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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