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厉内荏半晌,又落下成。
事毕,明心气冲冲地跑出去找尹铮,尹铮兜头被指责一通,听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后唇角微微抽搐,任她骂了会儿。
心里却在犯嘀咕,分明就是陛下说的给她一个机会,怎么就成了他有意算计。
不过周观复口不对心已不是第一回 ,尹铮习惯了,在明心离开前还不忘强调:“将军让你伺候是看得起你,若办不好,你便是……也不可逃罪。”
他囫囵下“贵妃”两个字,不料这般含糊激得她愈发心乱。
明心气急:“我不是!”
自尹铮惊愕的神情她觉出不妥,压着性子闭了闭眼,冷不丁问:“……他的眼睛,还能不能好起来?”
尹铮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孔御医那时的意思是周观复头部受撞,目络震乱以至目盲,好好修养,至多五日可好。
他瞥了一眼明心紧皱的眉,严谨地从自家陛下出发又思考了一遍,在她抿着唇要生气的时候犹犹豫豫地回答:“或许可以,或许不能吧……”
尹铮听见凌乱的脚步声,看见一个纤瘦而决绝的背影,愣神片刻,暗恨这人着实冷酷无情。
此时还早,不到回家时候。明心回自己的炊帐,往角落里抱膝一缩,双目盯着悄然探进帐内的一棵草,牙酸眼酸,咬了半晌也没把越来越热的眼熬冷下去。
他满意了,把自己搞成瞎子就满意了?一根柴禾从她身畔被丢到另一头,当啷敲在灶身。
明心愣愣看那根没能顺利砸进灶里的柴禾半晌,脸埋双膝终于忍不住恸哭出声。
一个人为了一根没能被精准砸进灶肚的柴而哭,本就是很没道理的事。
她脚边的土地被晕出一块湿痕。明心哭得脑子发晕,吸了吸鼻子,起身捡起那块柴狠狠塞进灶孔,不知道究竟是在气这块柴,还是气什么人。
到日上中天时候,她再迈入主帐,人未绕过屏风前的案几,没忍住倾身看他。
只是这一眼,她便僵在原地。
“鬼鬼祟祟。”覆在他眼前的黑绫不翼而飞,他仍阖目,却不知是养神还是怎的,冷哼一声讥她。
莫非已经好了……明心呼吸一滞,没有草率地去他面前,隔着一扇屏风试探:“将军的眼睛,可视物了?”她眼睛都亮了,言语间不可抑制地溢出雀跃。
周观复聆她声音有些哑,刚想问缘故就颦眉压下。他想到尹铮回禀时说的话,疑心若被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慢慢好起来,她就要寻机会远走高飞。
他的眼未好全,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
“劳你上心,可惜并未见好。”周观复自枕侧捞起那段黑绫,柔软地伏在他指间,“大夫让我将它拆了,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尹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刷到过一个表情包啊啊啊上一次忘记分享给你们了,就是分为图A和图B。图A是一个狗狗龇牙很生气然后大骂,图B是狗狗乖巧。
代一下
图A(暴怒):你个****会不会——
图B(瞪大无辜的眼睛):原来是姐姐啊
今天早点~
第54章
他语焉不详, 明心应了声有些心不在焉——那究竟是能好还是不能好,复又纠结。问,还是不问?关心一下挽救百姓于水火的将领的病情, 好像也不奇怪。
鸦青浓密的睫羽仍下垂, 周观复久久不听她回应不由颦眉,搁在身侧的手不由攥成拳。
又是这样, 他好似永远都猜不到她究竟在想什么。
明心劝好自己, 蹲在他跟前,佯作好奇:“那将军的眼睛究竟什么时候能好?”
她不提防对上一双灰蒙蒙阴翳的眼睛,呼吸几近停滞,好在它空茫茫好似什么都装不进,这双眼睛的主人也无甚反应。
“将军?”
两字如钩, 他终于撩开过往两年间所观皮影的幕布, 一个虚无缥缈的轮廓,在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拿着腔调飘来。这回近在眼前,负身后朦朦胧胧的光影, 湖蓝上杉朱红下裙。
她还在说话, 没心没肺地抬手在他面前左右晃了两下。
或许唯有天知他有多想抓住这只手,问问她……问问她的手还痛不痛,这两年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自己,哪怕一刻后悔怜惜那个早夭的孩子。
啪的一声, 明心的手被拍下去,周观复神色古怪:“不要拿东西在我跟前乱晃, 没规没矩。”
他没控制好力道, 明心的手背刹那间就红了一片,她揉了揉自己泛着些许痛感的手背,闷声暗里想着打听玄甲军什么时候离开北城。
她的动作没瞒过周观复, 他抿唇恼了会,听到对面传来轻呼。
浅淡的血腥气漫开,周观复拽住起身想去唤医师的明心的手腕,只是一瞬间好像触到她的脉搏,心脏重重跳了下。她回头困惑地看他:“伤口崩开了。”
“明日我要去巡帐。”他没松手。
横亘在他肩颈那侧的白布上晕开一层刺目的红,配上他苍白的脸色与灰蒙蒙的眼睛触目惊心,明心想挣又不敢使劲:“那更要请医师来。”
“……”周观复颦眉,一只手捂住伤口处,“你既不懂我的意思,止血总会吧?这么一会儿,死不了。你今天慌里慌张踏出这个帐子,明天整个北城都会知道主将有问题。”
好在军帐里有配好的止血药与热水,明心平心静气地兑好温水,俯身去拆他身上错综复杂的绷带,一本正经地强调:“我没治过人。”
又撒谎。
周观复微掀起眼帘,隔一层水雾,湖蓝交叠的衣襟裹住呼吸,素白纤细的脖颈循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曾发自内心地慨叹世间柳腰玉肌竟能轻易地盈于一掌,薄薄的皮肤覆着血肉,若真真到了红了眼的时候,就能看到鲜艳的血流动。
“那就是治过别的。”她离他太近了,只要稍稍挺身仰头——
绢巾扑上周观复微微泛红的脸,视野陡然变成一片白,即便很快就被挪开,他还是懵了一瞬大为火光:“你要捂死我么?”
薄薄的绢巾哪里能捂死人呢?
“不敢。”明心小心翼翼地拭去那些污血,又沾微微泛凉的膏药抹上去,始终没碰到他身上皮肤哪怕一星半点。
青年人裸露在外的腰腹肩颈都是紧绷的,好似害怕她陡然凶性大发对他出手。
她换过水,又用新的帕子擦净他额角渗出的汗珠,觉得他这样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很有意思:“我不是医师,只是偶尔会帮着隔壁老板治治她家的小马。您放松些,这样一直绷着更容易出血。帕子都换过了,是干净的,不会脏了您的玉面。”
周观复哪里放松得下来,等这一轮药换下来反倒出了一身汗,闹得明心颇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北地,夏季远不及盛京炎热,不至于吧……
汗水浸到伤口里勾出痛痒,周观复的脸色一变再变,听她取笑自己难得没有驳回去。他以为自己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气得耳根子发红。
她变了。从前即便只是轻轻摔了一跤,她都会心疼的。
明心拧眉,小声道:“将军,我出去唤人给您擦身打扇?”她知道他不好受,但缠好他身上的绷带却又觉得不适合由自己动手,总感到一种没由来的别扭。
周观复抬头,即便双目看不见,却仍是如此“盯”她半晌后嗤笑一声:“你出去,不用叫人来了。”
明心诶了声赶忙退到帐外,还没来得及提醒尹铮,就听到不远处的惊天动地的喊声:“月娘!你家闺女儿受了欺负,方才一个不着眼就跑了,这会儿还没回家!”
尹铮惊愕地看向明显也愣了下的明心,心底北风雪花一齐飘过,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沉沉落下的帐帘。
明心脑中一片空白哪里还管得了其他的东西,问明白陆安离开的方向后径直离开。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一个又一个军帐之间,来报信的大娘也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落地就又被尹铮吓起来。
尹铮在军中威信仅次于主将,黑沉冷肃着脸宛如审犯人的架势看着极为骇人。大娘尴尬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的手,磕磕绊绊地解释。
这事说来并不复杂,因陆啸久久不归,偶尔寄信也直接送到酒垆里。于是一帮多嘴多舌的欺负孩子,同她说若真的死了爹倒也没干系,至少给她留了个能供她吃喝的后娘。
陆安自不可能认这种话,就直接和他们吵起来,但八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吵得过一帮脾性恶劣的大人。好事者激她既不认这个后娘,又何必死皮白赖地呆在酒垆,嘴巴不干不净阴阳怪气地讲坊间传的陆啸与月娘子之间的关系。
按理来说再如何坏的人都不至于刁难孩子,然明心与陆啸在北城都算得上出名,有人看得上他们的为人,自然也有人看不上。平日寻不到他们的错处,如今陆啸不在,明心也不似从前沽酒娘子的风光,登时都抓住机会苍蝇似的绕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