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额角突突地乱跳,不想和他忆往昔,干巴巴地劝道:“我没有咒你。你今日还要巡帐,身上还带着伤,要寻我麻烦也换个时候。”
她一路出盛京时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如今身在北原,可不似从前有许多人替她掩护。周观复真要寻她麻烦,是极麻烦的事。
她有些后悔逞一时之气撕破这层窗户纸,比起如今,还不如假模假样地演不认识来得松快。
“没有?”周观复步步紧逼,眼见她的脊背已靠上屏风退无可退,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好阿,那你就在这里等我,等我巡帐回来,我们好好说。”
明心陡然抬起头看他,似乎没想到这回能这么简单地糊弄过去。周观复语罢,自然绕出屏风后,对在外等候已久的尹铮使了个眼色。
他两年间反反复复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一个死人如此轻易地撬动自己的心神,而今真真切切见她全须全尾,甚至还有心与自己讥嘲,想来确实是活得好好的。
尹铮见他神情明灭不定,立时跟在周观复身后,想起陆啸也是这两日归营不由得头痛。
他挺欣赏陆啸的行军风格,知晓他这半年间始终坚持说家中有妻女,信也未曾少寄。
女子,实在可怖!
脚步声渐远,明心又等了会儿方才探头出来看了看。
她自然不会听周观复的话傻乎乎在这儿等,军营是他的地盘,她自然处在劣势。于是她只略加思索就迈步往城内走,一路上竟意外地畅通无阻。没有紧坠在身后的侍卫,亦不用害怕突然出现的手刀。
明心站在酒垆门前,仔仔细细回忆这两日发生的事,认真地想:他大概是恼恨受骗,连承禧祠都被她一把火烧了,他大概是恨毒了她才会想法子磋磨,看她胆战心惊地试探完还要不情不愿地伺候。
她想到周观复那些对付仇人的手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北城不能呆了。
但她还要照顾安安……难道她还能带安安一起走不成?那又不是她家的姑娘。
明心愣在门前挣扎半晌,忽地听见马蹄踏在道上的声音,悚然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不由生出欣喜:“陆啸!”
半年未见的陆啸身形看起来更为结实,见她展颜不由得也朗声大笑,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月娘。”
他的手松得很快,明心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陆啸就退到一边,恍若无事发生:“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明心哪还能想别的,只觉得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恰好陆啸回来,那她岂不是想往哪走就往哪走了?
酒垆的门吱呀打开,陆啸及时张开双臂接住女儿,将陆安抱个满怀之后故作严厉地皱了皱眉:“我回来的路上可是听到了你干的不少好事,嗯,长高了……”
明心头一回失礼地打断他们的话,轻声问:“主将巡帐要多少时候?”
“约莫一时辰罢?”陆啸不明所以。
明心风似的冲进酒垆,拉开柜子便提溜出来一个包袱——这些东西是她在营内第一回 见到周观复时便收好的。她成日盼着能相安无事直到他离开,如今虽事与愿违,但东西派上了好用场。
月婆婆坐在炕上睨她一眼,看她慌里慌张的模样也没有多问,只提醒她:“如今这个时候,出城不易。”
她常说自己吃过的盐比明心吃的米还多些,第一回 见明心便觉得古怪。姿容尤盛者无名无姓,孤身一人跑到北城,又非投靠亲眷,也甚少谈及过往。如今事发,并不奇怪。
“不会出不去的。多谢婆婆收留我许多时候,大恩大德——”
“行了行了,快去吧。”
月婆婆抬手赶她,明心恭拜过后急走到门外,陆氏父女呆呆地看她如此模样,她来不及解释:“陆啸,我得出城一趟。”
作者有话说:
你觉得好笑么?
第56章
陆啸仅仅只愣了那一下, 没有多问,拍了拍立在一旁大马的脑袋:“那就走。安安,爹去送你月姨一趟, 一会儿就回来。”
月婆婆拉开门, 将满脸迷茫的陆安牵进酒垆:“安安。”
明心果断翻身上马,陆啸轻道“得罪了”亦跟上, 两手擦过她腰畔握住缰绳, 这时才发觉世上竟还有如此窄薄之人。
浅淡的皂角香丝丝缕缕沿着飘飞的发丝擦过他粗糙的皮肤,陆啸心神如那飘飞的发丝柔软凌乱,沉默良久,握着缰绳的手愈紧,在隐隐看到城门轮廓时禁不住开口问:“你还会回来吗?”
按理他回北城后该先去军帐述职, 可实在是想早些见到家人, 于是孤身一人快马加鞭比其他人快了整整半日到北城。
陆啸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但只要是她说的话他都近乎不生疑窦。
明心的心砰砰直跳,总觉得今日的一切顺利得古怪, 闻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如果周观复没有下令把她翻出来处死她, 当做她死了,明心自然而然会回北城;如果他执着于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只能跑。
可谁能猜中周观复那颗多变的心?
陆啸身形高大,把她后背遮了个严实, 因而也就死死堵住了那道如鹰隼般死死盯着他们宛如要从上面咬下一口肉的视线。
垂在身畔的手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周观复阴沉着脸, 勃然大怒:“尹铮, 尹铮!孤的弓箭。”
他不顾自己身上伤口会崩裂,巡帐后打马疾驰紧紧坠在二人身后看了一路。结果呢?结果呢!她就这样回报他对她的信任,就这样对待一个伤者……她活是要气死他!
“陆啸,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愈发清晰的马蹄点地声响终于入耳,明心额角狠狠一跳,不敢回头。
掩耳盗铃,又有何用?
冷箭离弦,身下骏马发出凄惨的嘶鸣,颠簸中陆啸死死护住怀里的明心,两人登时一齐狼狈地从马背上滚下来。
那支箭嵌在马的后腿钉得贯穿,天旋地转,明心不觉痛,看到那匹熟悉的青骢马后遍体生寒。
陆啸的手掌还护在明心后脑,周观复俨然已经红了眼,扳指紧扣着弓弦,他面无表情地挽弓,胸膛剧烈起伏。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她怎么敢这样对待他?那只没规矩的手何其刺目,她惊慌的神情何其伤人心……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背叛自己的女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反胃涌上心,明心挣开陆铮的手,撑着地起身挡在他身前:“你杀了我吧,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逼他送我出城的。”
陆铮惊愕地抬头,看到周观复的脸之后连脑子都不转的,听到明心的话后不由得心神俱震:“月娘——”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是吗?”听到陆啸唤她月娘,周观复顿觉浑身血液逆流,眼前一片昏黑,挽弓弦的那只手止不住发抖。
明心盯着那支羽箭,一只手紧紧按着身后陆啸的肩膀不允他起身,脸色泛白:“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她赌周观复不会在这个地方要了她的命。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陆啸死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活着回家,却因这样的事丢了命,这对他太不公平,太荒唐。
周观复看着她沾了灰尘的脸与挺直的脊背,如松如竹,旁人兴许生敬,他看了就想折下这把硬骨头,让她重新回到过往柔软的姿态。
越想越恨。
她一走了之折磨他整整七百来个日夜,如今想一死了之。他太了解她,这个人死了也会变成鬼魂来折磨他。
他凭什么如她的愿,他绝对不会再次踏进这个女人的陷阱。
她应该也尝尝那种催人心肝的痛苦,应该也试一试生不如死的滋味。
“……好啊,等回京,我就让简思拙给你陪葬。”周观复露出个古怪的笑,眼底的阴冷宛如实质,“我知道你爹娘的尸身埋在哪里,他们没来得及和你说吧?”
承禧祠被烧的那天,简思拙终于为明谦翻案。明谦到底是门生满天下,尸身被收殓在一处,孟浚之是知晓的。但他从前以为明心只是千千万万崇敬明谦的人之一,只和她说立了牌位,后来知晓她的身份,却来不及了。
“我不怕朝令夕改。”
明心寒毛直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无法理解一个人竟能如此丧心病狂。
周观复满意地看她脸色剧变,扣弦的手悄无声息地松了些:“你自己选。”
他带来的亲卫已将此处围死,如今即便真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陆啸是功臣,家中还有女儿,如今胡虏在外……那个人也没有完全抓到。你别动陆啸,我和你走。”明心抿了抿唇,觉察到他态度已松动,仰起脸看到他衣襟间渗出的暗色,“为我这样一个人坏你大计,不值得吧?”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周观复究竟想听她说什么……明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身上的血痕,心念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