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楼阁,总会一日会消失。
“舒窈,谢谢你。”
她的心绪像密布的水网,无法通过舀出一瓢水的方法讲明所有,于是只能这样对赵舒窈道谢。
原来还有人能看出她很难过。
明心遵医嘱开始吃药,小半月后慢慢沉静下来。仍然睡不好觉,偶尔会看着周观复发呆,话也越来越少。
昭阳殿沉默着迎接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窗映白莹, 檐下冰棱敲落,团儿手中攥着小剑似的棱子在庭中与宫女打闹。两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在殿内手谈,时不时向外看一眼。
卫芸的身体慢慢养好了, 今日受周观复的令带团儿来昭阳殿与明心说说话, 恰好能赶上今夜的除夕宫宴。
云子落盘,她看向案几对面沉默不言的女人。
明心有些懒散地倚在贵妃榻上, 云鬓间简单地簪了枚银簪, 雪白的肌和着窗纸上盈盈雪光,眉眼半垂。湖蓝衣衫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袖口露出一截素白的皓腕,印着微红的痕迹。
她愈发不愿动弹,又被盯着吃了诸多滋补的膳食与药, 素来单薄的身子渐渐丰腴起来。目含秋水, 卫芸被她看多了都觉出不自在。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你去除夕宴看一看,若惹你不高兴了你走便是。”卫芸见棋盘上已显出输赢,轻咳一声认输, “你的棋莫不是陛下教的, 好生厉害。”
“他?”明心觉得好笑,摇摇头,“他不会下棋。既专程请了王妃来,我应下就是。”
不久前周观复也与她提过除夕宴的事, 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但她对万事都不怎么提得起兴趣, 于是沉默着盯了周观复半晌, 他讷讷也就懂了她的意思。
团儿叽叽喳喳地跑进来,手中握着的冰棱在地上印出水花,扑到卫芸怀中撒娇。
卫芸松了口气, 抱着团儿呼心肝的时候却觉出几分古怪——倒像是人人都能与明心好好说话提要求,独独陛下不行似的。
除夕宴上破天荒多了个人,还坐在一个仅略低于皇后娘娘的位置。听礼官唱,原来就是那位深居简出的昭仪。
明心对那些或好奇或惊艳或恶意的视线没兴趣,在宴上寻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颔首微笑算是打招呼。
知晓内情的人的视线在明心与简思拙之间游移,心中暗叫不好——还真让这泥小子攀上个大的。
陆啸如今在平叛中立了大功,如今算京中炙手可热的角色,身边坐着的陆安戳了戳正在喝酒的父亲:“爹……”
“嘘。”恰来寻陆啸敬酒的孟浚之率先出声阻了陆安的声音,“陆将军,久仰久仰。”
暗流涌动如是,座上剑眉星目的帝王游刃有余地应对群臣,温和中正收敛锋芒,沉稳得令他们想要流泪。
明心无聊地往口中送了一枚蜜饯,神游天外,陡然听到有人向自己贺新年时还有点新奇,垂眸看去发觉是团儿不由得展颜。
“祝……皇后娘娘、昭仪娘娘越来越好看,可以吃好多好吃的!”
她与赵舒窈对视一眼,两人都很给面子地举杯抿了口酒。今日她们桌上多是偏清甜的果酒,不怎么醉人。
说起来团儿是皇家如今唯一的小辈,受尽荣宠也是应该的。
眼见如此,赵氏子弟纷纷起身,美言帝后伉俪情深,话头拐来拐去,就拐到绵延子嗣上。在周观复变脸之前,又有其他臣子顶上来叹今年瑞雪如斯,来年定是丰年,有如陛下如此的明君,是大晟之幸。
简思拙脸色有点难看地望向上首的姐姐,却见她神情不变,执筷似乎在盘上摆弄什么。
明心注意到他的目光,愣了下无奈地摇头,搁筷避开周观复伸来要握她的手,捻了颗果子咬了一口。
她早习惯这样的场面,只是从前躲在宫里,身边人哄她哄习惯了,于是今日都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看起来脆弱的自尊心。
周观复的手落空,沉默片刻后拿帕子来擦去她手上的油水痕迹。
“松开。”明心冷声道。
她很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他与赵家需要利益捆绑的时候罔顾赵舒窈的意愿送她入宫,她是人,赵舒窈也是人,他如今不该在众人跟前作出如此情态。
或许是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周观复为她拭手后就没有再胡乱动作。
然明心坐在此处膈应得慌,思虑片刻还是告身子不适提前离席。她一步一步迈在积雪中,发鬓间华美的步摇随她的动作轻轻晃荡滑出弧度。
“娘娘,娘娘等一等。”宫人牵着团儿走出来,很明显是想让团儿来哄她开心。
雪下得越来越大,团儿有点儿难受地搓了搓自己的小手,但还是乖乖站在宫人身边:“莺娘娘,娘亲让我来陪你玩。”
“简直是胡闹。”明心蹲下身帮她重新戴上小帽子,故作严肃,“外面太冷了,团儿听莺娘娘的,回去和娘亲呆在一起好不好?”
“可是莺娘娘不高兴。”才出来这么一小会儿,团儿的脸都冻红了,想回去但又有点犹豫。
“我不高兴又与你何相干?”听她这么说,明心有点儿头疼,彻底冷了脸,“你们回去同王妃说,让她仔细郡主身边伺候的人胡说八道。郡主年纪小经不起冻,回去吧。”
小孩子受不住大人之间乱七八糟事端引起的情绪,她们不懂,却大多敏感,容易变得惶惶不安。明心觉得成日撺掇团儿来自己身边的人,其心可诛。
宫人带团儿离开的时候心里有点犯嘀咕,平日最喜欢唤郡主多和昭仪娘娘见面的人明明是陛下——
真不知道这些主子都是怎么想的。
明心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踏雪游荡,手炉都有些凉了。
一队叽叽喳喳略有些吵闹的宫女自她不远处而来,领队的嬷嬷眼尖瞥到明心,登时转身呵斥:“入宫了要守规矩,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隔一层白蒙蒙的雪,嬷嬷领人上前给明心请安。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面庞稚嫩,行礼的动作都不甚标准,胆子大的偷偷抬头看明心,无知无觉愣在原地,直到被同伴扯了下衣袖才回神。
“这都是些新人,不懂规矩,还请娘娘恕罪。”宫中没有人不认得这位昭仪,也没人敢不认得,毕竟凡是不慎冒犯过她的人都被陛下拖出去处置了。
即便这位娘娘开口免罪也无济于事。
明心摆了摆手:“今日除夕,你们怎么在此处?”
嬷嬷精神一振,赶忙解释是因前几月的战事,采选宫女的事才会拖到这个时候,绝非她们躲懒。她似乎才想起今日是除夕,喜气话噼里啪啦地出来,身后机灵些的也小声祝贺。
明心始终没有说话,嬷嬷小心翼翼地抬眼,只见这位宠冠后宫的美人唇边似是带着一丝苦笑。
除夕,她不在昭阳殿,不在宫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她们不会恰好撞了贵人霉头吧!
明心在秋梨耳畔耳语,秋梨点了点头上前:“你们倒是很会说话,娘娘今日心情好,重重有赏。”
受了赏银的宫女们面面相觑,难以掩盖脸上的欢欣。待嬷嬷谢过恩再抬头,方才还立在不远处的美人早已消失不见,足迹都被雪花掩埋,如风雪间来去匆匆的仙人。
“嬷嬷,那是哪位娘娘?”
“昭阳殿的莺昭仪。”嬷嬷皱了皱眉,回头呵道,“你们今日走了好运,日后绝不可如此。在教习所好好地学,努努力约莫能去昭阳殿伺候。”
毕竟不是每个贵人都如莺昭仪一样是宫女出身,如她这样好脾气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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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要去哪里?”秋梨眼见明心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见不着宫人也没有几盏灯,心中不安,“前头似乎是……过不去的。”
她有点怕了,因为记得这里似乎、似乎离那个被陛下烧了的沉壁宫很近。
纤长的眼睫上落了点点雪花,明心侧过脸,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提灯的光:“我一个人去吧。”
上回赵鲤的事给她留下了无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很有一段时间,明心都不敢在宫中走动。但或许是因宴上饮了不少酒,酒催愁肠,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直在流泪,没有尽头的悲哀裹挟她的躯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难过。
秋梨不可能让她一人前往,只能朝身后的侍者做了个口型——陛下。
侍者点点头,往相反的方向奔去。
宫墙上的红慢慢变成黑,飘落的雪花缝起天与墙。
守夜的侍卫也没料到会有人来这破落宫殿,早不知跑去何处逍遥除夕,拦路的只剩下聊胜于无的栅栏,三两下就被挪开。
整个沉壁宫早已是废墟一片,周观复始终不批复重建,于是此地的时空静止在被烧毁的那天。最为完整的是宫门,只剩半截的宫匾□□地垂悬,“沉壁”二字被消磨得什么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