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壁残垣,梁柱摇摇欲坠。呼和的风刮过耳畔,如同厉鬼尖啸。
“娘娘……”秋梨被风吹得毛骨悚然,“我们回去吧,或是捡个白日来看?”
“秋梨,在外面等我。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明心近乎毫不犹豫地迈进去。即便已经过去将近五年的时日,她好像还是能闻到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焦炭气味。
其实早已什么都不剩了。
她的脑子有些发晕,沁凉的雪花融在饱满的额头。明心慢慢蹲在地上,宛如陷入某种难以脱离的幻境。
宫门一侧的水缸早已成了碎瓦片,她与周观复合抱都难以抱住大树无影无踪,吱呀一声脆响,积雪压断了一根在风雨侵蚀下无比脆弱的横梁。
耳畔炸开刺耳的声响,明心听到不远处的秋梨惊喜地叫到:“娘娘,是烟花!”
明心没有抬头,巨大的白色烟花顺着黑色的天幕流下,她看见横梁下几根惨白断骨,顺着望去,不远处还有几颗空着眼眶与她遥遥相望的头颅。
被她体温融掉的雪水顺着发丝渗入她的衣襟,手炉已经彻底凉透。
十五年。十五年。
她蹉跎的岁月,半数的人生,就是这些。
作者有话说:
纵火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63章
派去请周观复的侍者年纪轻, 并不知道那处究竟是什么地方,比划半天,眼见陛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急得挠头。
正是他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脑袋去处的时候, 又来了侍者传话,言昭仪已经回昭阳殿, 方才是他们关心则乱。
周观复负手立在城楼, 不远处的街道上满是拥挤出来看烟花的百姓,身后站着今日赴宴的宫妃群臣。家家灯火,热闹非凡。
过往大多时候,他都只能蜷在沉壁宫那个鬼地方远远地看,而今上高楼, 却发觉自己仍不可能触碰到烟花的余烬。
他预想的场面不是这个样子, 他其实只是想牵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看烟花落下。每一年除夕宴他都在想,她却没有一次如他所愿。
不是身子不适吗……你又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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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的灯烛已被剪灭, 周观复来的时候, 明心已经睡着了。
她习惯侧着身子睡,素白的小脸或许因为熟睡透出薄红,露在被子外的两手微微蜷曲。
殿内的炭火烧得极旺,她露出的手却凉得吓人, 周观复放在自己手里暖了半晌,而后有些不耐烦地去净房打点自己, 带着满身凉气三两下抱着她挤到榻内。
睡得再安稳的人也该被吵醒了, 明心睁开眼睛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像是抚摸玉器绸缎似的自她缠着清香的发丝抚过脊骨,最后落在她下意识瑟缩躲避的腰畔,轻轻一扣就把她捞回来。
“我在你面前, 你不看我,去那个地方做什么?”周观复有点儿不开心地凑到她颈窝和她说话,隐约可以嗅到她发鬓间山茶的香气。
明心背对着他:“想故地重游,不可以吗?”
“那里有什么好的,从前就不好,如今更坏。以后不许去。”
明心不理他了。
周观复有点苦恼,委委屈屈地凑过去,漂亮的剑眉都被泡软了:“莺娘,明日我再寻个时候放烟花给你看,宴上我不是故意的……”
他其实很不能理解明心连受宠都畏手畏脚,他见过无数先帝的宠妃,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活是受了折磨似的难堪忍受。
她不讨厌那些宫妃也就算了,何必还为她们考虑那么多。
对外人嚣张跋扈些,对他能再乖柔些。那时哪怕她说要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答应的。
明心的唇动了下,手覆在周观复的手背,语到喉头又咽下:“我知道。”
他在沉壁宫过得太苦,受过的羞辱与委屈不计其数。他是皇帝,如今注定为事为礼掣肘;他……
或许他不是故意的,或许他也不想,或许,或许。
周观复安静片刻,两手扣在她腰畔把她翻到自己身上。她显然是被吓到了,清透的眸中有点惊慌,一双柳叶眉颦起,双手几度触到周观复的腰腹又松开,最终堪堪支在他身侧才不至于完全趴下去。
但那只死死锢着她的手在后腰轻轻一点,明心哼了一声就整个儿掉到他身上。
像是一片轻飘飘才被阳光晒过的云坠落在身,周观复偏头舔了舔她耳后的肌肤,陡然在她耳畔闷闷地笑出来,笑得连带扑在他胸膛上的明心浑身打颤。
他很少这样完全不带逗弄意味的温柔,如五脏六腑都随她一个细微的反应牵痛,关切她每一次颦眉,看到她额角慢慢渗出来的细汗。
周观复轻轻拉开她又掩在面庞前的手,爱怜地吻过她发颤的手心。
“你不要……”她陡然想把手缩回去。
第一次被强硬地拖上榻于她而言是无法磨灭的阴影,周观复的性格又比她强硬千百倍,她不愿意出声也不愿意低头,他就每一回都以一种和她较劲让她服气认输的姿态予以鞭笞。
她的身体记住了这个人,心却抗拒他恐惧他。
“想哭就哭,不要忍着。”他忍得身上已出了汗,见明心薄红的眼角有泪珠滚落,俯身舔舐过去。
周观复觉察到她今夜心情不好,她又不愿意开口说。他隐隐约约感到疏远,又怕她自己偷偷闷着哭坏了自己的身体——
还是这样哭出来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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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烟花没有放成,明心第二天就发了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不清醒,周观复都以为自己怀里抱的是一团火。
她一直说自己好冷,冷得唇舌发颤,牵连出头疼得流泪。以至于向来白净的脸上在发病后近乎都没有干净过,始终有斑驳纵横的泪痕。
眼尾鼻尖连带着身子都烧得泛红,口唇青紫,她却还是说自己好冷。
明心眼前晃得难受,额角靠在周观复臂弯,压着一阵阵上泛的恶心。
“殿下……”
周观复给她顺气的手微顿,叹了口气好似拿她毫无办法,垂下头轻声应道:“我在,观复在这里。”
他臂弯处的料子已经被泪水湿透,想着要是能讨她欢心重新修个沉壁宫又有什么所谓。直到明心问了他一句话,他愣了下追问:“你说什么?”
然而明心又昏昏沉沉地歪倒在他怀里。
她问他他的头还痛不痛。
秋梨被召前来仔仔细细地讲了昨夜明心的去处。
周观复攥着她滚烫的手,深吸一口气后把目光转向孔御医。
“陛下,昭仪娘娘的身子已是大亏,本就心力匮乏,真真受不得一点儿惊寒,严重些,伤心都是不能的。”兵来如山倒,何况始终处于那样病恹恹情况的人。
还有半句话孔御医憋在心里没敢说——沉壁宫那片有够邪门。
他也算是周观复身边的老下属,什么不知道什么没见过。沉壁宫里乱七八糟死了那么多人,二十年前的,十五年前的,五年前的,十有八九死不瞑目死状凄惨。
昭阳殿内药气萦绕,赵舒窈与卫芸得了消息想前来探望,又被周观复挡了回去。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打为闲杂人等禁止探视。
当日下午,明心身上的高热退下去,然直至第二日清晨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御医来往,第五日,宫外的简思拙得了消息,在周观复的默许下匆匆赶到昭阳殿。
简思拙与几个白发方士擦肩而过,尚未踏进殿门就又被高德满拦住:“简大人再等一等。”
“我姐姐怎么了?”
高德满又不是医师,哪能知道她怎么了,只提醒他陛下如今的心情极差,刚刚才请了方士去西北方招魂。
他看着周观复长大,如今见他坎坷至此又有点子唏嘘,但转念一想,或许昭仪就这样睡着是最好的——人活着不至于逼疯皇帝,昏睡不醒不至于折磨自己。
“大人,您劝一劝陛下,至少莫要让那些方士折腾到昭阳殿里来。娘娘前几日发高热后就昏迷不醒,其余的也不要多问了。”
他以为陛下有些痴了,分明御医都说得好好的:高热后昏厥是常事,昭仪身上的温度已降下来,是身体需要多休息罢了。
简思拙进殿的时候被药气呛得咳嗽,周观复阴翳的眼落在他身上,像在表达某种隐晦的不满。
同父同母,长相相似,怎么明心就体质越来越差躺在床上,简思拙就好好的?
说是进宫来看,他还真的只让简思拙远远地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面色红润,看起来与平常睡着无异。
简思拙在薄暮时分终于知道周观复为什么破天荒默许他入宫,他盯着身上和脚下的符文,身前放着一碗自己的血。
从灰烬中扒出来的白骨瞪眼盯着他,不远处的周观复面无表情地踢开一根腿骨。
他强忍住心中的鄙夷与翻白眼的冲动,暗自想等姊姊醒过来,他非要狠狠告周观复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