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阿姊,这是他的妻。
周观复慢慢站起身,却没有从前那样硬生生在她面前撑出来的居高临下与傲慢,他躬下身将她抱回榻上,她足上趿的鞋晃到地上。
“你醒了吗?”
……
漫长的静谧中,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也好,早些睡吧。”
他今日来是想与她商议孩子的名字。其实当日在御书房已拟好几个,但发生的事情又显得不大好……明心读书读得比他多,肯定比他会取名字的。
没关系,不着急。
周观复为明心掖好被子,慢慢走出这处寝宫。
雷劈而下,惨白的光勒出他脸上的弧度,面容昳丽锋利的青年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看一眼活像要把整片土地都淹没的天幕。
周观复觉得自己好像学会了什么东西,他皱着眉转过身,有点儿兴致勃勃的样子:“高德满,你觉不觉得,孤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高德满啊了一声,斟酌片刻:“……陛下大喜,兴许是因着要为人父了?”
昭阳殿内,明心慢慢睁开眼。
她隐隐约约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唱的人没有特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又好像孩童牙牙学语似的一句一顿。
“风轻轻。”
“水盈盈。”
船儿摇摇天儿明——
“秋梨,秋梨!”明心一只手攥着床幔,眼睛红了一圈,单薄的肩膀发颤,神情复杂不知究竟是悲是怒。
“把他赶出去,把他赶出去!”
直待门外彻底没了声音,秋梨急匆匆地蹲在明心床畔轻轻拉开她捂住脸的双手,才发觉明心早已泪流满面。
-
明心发动的日子在隆冬清晨,殿内碳火烧得极旺,殿外飘下鹅绒大雪。
她躺在床上见到稳婆的时候还有点儿茫然,柔和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魂已飘出去。以至于稳婆准备好的安慰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娘娘豪杰。
明心在听屏风外焦急的脚步声。
秋梨脸上挂着豆大的泪,这时候意识到什么似的大步迈出去把侍者呵住。她挤着笑容回到明心身边,明心见她那颓丧的样子不由笑了。
她的下腹越来越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的声音也轻:“好了,他来既不能替我痛,也不能替我生,有什么所谓?我知道你心疼我。”
漫天飞雪,周观复不知几度撩起遮蔽他眼睛的十二旒,终了索性拆了丢到高德满手中。
缓慢下坠的鹅绒都擦过他的衣角,他走得很急,眉头紧锁。
而今宫道上没几个人,他方才是要去上早朝,听到消息后就直接宣布今日早朝免了。嫌御辇太慢,愣是自己快步走到昭阳殿。
细小的雪花积在周观复的睫毛上,他没吭声就要往里走。
“陛下,陛下不可!”几个宫婢立马拦在他眼前,周观复垂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路进门以至地上融了一道雪水,默默把自己烤暖和。
剧烈的疼痛胜过往日受过的所有痛楚,明心的脸连着颈子全是淌下来的喊,连带着手指上的旧伤也因她过于用力开始隐隐作痛。
稳婆让她尽可能不要出声,留着劲儿给底下的孩子。
眼见她都要把自己的唇咬破了,在一声短促的闷哼后,口中的东西陡然换成了人的虎口。
周观复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不比汗淋淋泪漓漓的明心好多少。
他想和她说自己来了,他会来的,然嘴唇一动再动都哑了似的发不出声音。
直到冬日的太阳慢慢亮过屋内的烛光,婴孩嘹亮的啼哭在产阁里响起,稳婆抱着孩子大声贺喜:“小皇子,是位小皇子!”
这是周观复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孩子,若没有意外,也会是他唯一一个孩子。
明心浑身上下都脱了力,闻言也只是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就睡过去。
周观复俯身吻了吻她的垂下的眼尾,双唇发颤:“莺娘,他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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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是被婴孩的啼哭声吵醒的,她拧着眉睁开眼,就看见周观复如临大敌地盯着奶娘怀里抱着的孩子。
“娘娘您醒了。”
奶娘极识眼色地抱着孩子晃到明心跟前。才出生的孩子没什么好看的,红红皱皱的像猴子,这会儿分明什么都看不清,还是睁大眼睛看她。
哭倒是不哭了。
“小皇子和娘娘亲着呢!”吉祥话如今是完全不吝向外吐的。这孩子也奇怪,方才见着了爹就始终哇哇大哭,虽说陛下看着确实是有些严肃,但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明心看了会儿就撇开眼。
周观复上前没两步,孩子就开始瘪嘴,他让奶娘先把孩子带到别处,才得个清净能与明心说话。
“他叫什么?”她看起来毫无为人母的激动与喜悦,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在问一个与她没什么干系的陌生人的名字。
周观复垂眸:“你不想亲自给他取名字吗?”
他而今已耐不住漫长的沉默,明心仅仅只是皱了下眉,他就仓促地开口:“修远。”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周观复始终听不到她对这个姓名表以或褒或贬的态度,不假思索如背书一般又冒出来一串引经据典的名字。
“好了。就叫修远,已经很好了。”明心扶着额角打断他,额角隐隐作痛,见他如今兴致勃勃乃至紧张后松了口气。
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孩子。
那他也就不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秋梨:真的这么难听吗都给我们昭仪难听哭了。
第70章
为这个万众瞩目的孩子, 欲来往道贺之人极多,但大多数连明心的面都见不到,于是一阵一阵的人明里暗里都去踏简思拙的家门。
周观复不管这些。
明心才生产完不宜挪动, 他就把大半事宜全都带到昭阳殿来处理。没有东西能送进昭阳殿, 闲言碎语也进不得昭阳殿。
他不觉得这些人送来的东西能比国库里的更好。
一个月过去,周修远身上带着的片状红斑消失, 皮肤白嫩, 眼睛能完全睁开后便是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小小的孩子看起来比刚出世时可爱不少。见了的没人不喜欢。
奶娘已不知第几回把孩子抱到明心面前,侍者都止不住夸赞,唯有明心仍是兴致缺缺的模样,扫过一眼就歪回去看自己的书。
“娘娘, 小殿下很乖呢。”秋梨小心翼翼地开口, 从奶娘怀里把周修远接过来。
明心垂眸,周修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
“嗯。”
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却叫底下一群人止不住的脸僵, 这时也没人敢再劝, 只能哂笑念着“娘娘夸你乖呢”把孩子抱出去。
这时周观复恰巧进殿,于是周修远就落在他手上,他动作娴熟地把孩子抱到明心身畔,明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周观复察觉到她这一个月来心情都不大好, 但能送的俗物都送过了,明心不领那些东西的情。他隐隐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失控了。
等那件事尘埃落定, 他们就是真真的一家三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莺娘,他和你很像。”周观复看了一眼周修远, 违心地说。
周修远配合地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圆圆的脸蛋看起来傻乎乎的,小手伸出来好像要碰什么。
明心翻书的动作顿住,视线扫过周修远的脸,一股隐秘的恶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悲哀自心中涌出。她放下手里的书,伸出手把周修远的手推回襁褓里。
他以为她在和他玩,于是攥住明心的一根手指。
明心沉默片刻,唤秋梨来把孩子抱走。
“我养不了,你把他抱走。”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明天要下雨。
周观复错愕,浑身上下的血液在这个刹那凉得透彻:“……抱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明心眉眼间显出不耐烦,似乎没想过他会问出来这么愚蠢的问题,“如果赵舒窈需要这个孩子,她愿意养,那修远也可以是她的孩子。如果没人愿意要,你就自己想办法。”
她手中的书被翻得哗哗作响,左右看不进去,于是思索片刻后把它搁在膝上。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
鸦睫掩住他通红的眼,周观复恍若难以理解她这句话,怔愣半天都没有反应。
一切不是都在变好吗……她一定是还在生他的气,所以故意捉弄他。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没有想过她会选择抛弃这个孩子。
明心这回没有轻易放过他。
满头墨发倾泻在她肩头,映出她白晃晃的脸与杏眼,她看起来和从前一般无二,温吞平和。
“我教不了他。”她的唇张张合合,“我一想到他是我和你的孩子就厌烦,一想到他以后会变得和你越来越像就恶心。你不能让一个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他的人去教养他,这样做会毁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