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还穿着今日下朝后未换下的朝服,因下跪而散开的衣袍遮盖了一些细小的碎瓷片,狼狈不堪。
他们究竟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周观复听到她崩溃的哭声,膝盖贴着地上细小的碎瓷片膝行退了一步,额头贴到地上。
“此事是我不对。但这胎不能再落,再落会危及你性命……阿姊,我给你下跪,我给你磕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起身后抱着明心的腿,昳丽的脸上全是泪痕,“求求你。”
求她什么呢……是把这个孽种生下来,还是别的什么?
明心僵着脸,她看到地上无数反光锋利的瓷片,干涩的唇微动:“为什么呢?”
她一想到自己的肚子里有一个和周观复血脉相连的孩子就感到恐惧,它甚至还不能被称之为一个人,就能学着趋利避害把自己藏起来,这样不声不响地呆在她肚子里几个月。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周观复同房,稍一想就能知道大概是哪段时日。
五个月,整整五个月……
一个周观复还不够,还要容许另一个注定流着周家那样狰狞古怪血脉的生命来到自己身边。
它会不会和周观复一样,犯错时痛哭流涕作出乖顺的样子,实际上自私虚伪,万事万物不过都是可以拿来自我满足的对象。
她平静地垂下头:“好啊,你去死,我就把它生下来。”
周观复仍旧没有松手,闻言脸色苍白了些,脆弱的表象立刻崩裂,眼底翻涌出执拗到恐怖的阴狠,漆黑的眼珠甚至都在微微颤动。
“不要说胡话了。”
“即便我死,也要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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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得令出宫,简思拙被单独留下,高德满步入偏殿,简明扼要地传达了周观复的意思:“还请简大人劝一劝昭仪,不说国本,只谈娘娘的身体,这也不可胡来任性。”
简思拙近乎是被架进御书房的。
整个御书房比方才空荡不少,明心坐在一侧,身畔立着两个宫女。她神情倦怠疲乏,见是简思拙,也只抬了下眼皮。
她有什么话可说?周观复可以不要脸皮,不要自尊,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却不能什么都不要。
简思拙端来的药洒了大半,连带衣袍上也沾了药渣,他踌躇片刻坐到明心身畔,小声道:“姊姊。”
明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着他那双极肖母亲的眼睛:“思拙,你说要是阿娘在,她会怎么劝我?”
语罢她惨然一笑,如果姚箐还在,必不会让她沦落到如此痛苦不堪的境地。
思及早已逝去的爹娘,简思拙垂在身畔的手攥成拳:“人要先活着。”
他的目光触及明心宽大衣料掩盖下还未显怀的肚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个孩子如果能生下来,就是大晟的太子。”
明心错愕刹那,迟疑道:“……你说什么?”
简思拙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在明心跟前,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爹死前最为遗憾之事并非其他。姊姊,你明白我的意思。何况陛下待你如此,何苦为与他作对赌气害了自己的性命。”
明心仰靠着椅背,许久未见的弟弟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官袍,在官场摸爬滚打许久,愈发内敛沉稳。
她扯着唇角笑,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肚子。
太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方才还有心力吵闹怒骂,如今已无话可说。
“姊姊,人只有活着才能出头,死人是什么都没有的。”简思拙闭上眼睛,“世上唯有卑贱最为可怕,或许再等一等,陛下就放弃了。”
“思拙。”
简思拙抬头。
明心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觉得你能把它教成一个正常人吗?”
简思拙愣了下,觉察到她态度的松动后立刻点头,看起来甚至有点激动:“姊姊,我可以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东西都教给他,他一定不会,一定不会——”
他忽然有些不知道如何说。
周观复这个人在文武百官面前,其实大多数时候是正常的。而今活着的人,近乎没几个人还记得他情绪失控发疯的样子,偶尔见他发火也是因为有臣子办劈了事。
“我知道了。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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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又或许是所有人都开始在明面上施加各种养胎的技法,明心一天天看着自己的肚子鼓起来,却好像揣了一个怪物似的愈发不安。
她能感觉它在动,会翻身,会踢腿。
然而除了她本人,阖宫上下都很期待这个新生命。周观复多派了四个宫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哪怕是夜里睡觉的时候,四个人里都必须有人睁着眼睛守夜。
卫芸知晓这个消息后,在周观复的示意下带着团儿又到了昭阳殿。
团儿把小手贴在明心的腹部,忽地像被咬到似的收回自己的手。
她哒哒跑到卫芸身边,又摸了摸卫芸的肚子,在一干人期待的目光下瘪着嘴哇一声就哭了。
五六岁孩子的哭声极为嘹亮扎耳朵,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哄了一会儿问她怎么了,团儿就站着把自己比成一个大字。
她说她再也不能住到娘亲的肚子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童言童语, 多数人都未放在心上,插科打诨几句就过去了。昭阳殿很是其乐融融,卫芸带着团儿离开后, 窗外滴滴答答落下雨。
雨下得越来越大, 明心歪靠在窗边,脸庞被劈下的雷照得惨白。窗子开着一条小缝离渗进雨水, 一只手自她背后伸来将窗子拉上。
明心半阖的眼睛慢慢睁开。
足足一个月, 周观复额角上的伤已经好全,两条腿也可以正常走路,除了面部线条愈加锋利之外,看起来无甚变化。
明心冷笑:“陛下又有何指教?”
她的身体不好,稳妥起见需得食补陪着药补, 每日到时候还要走动。明心不愿意吃, 也不想动,第二天昭阳殿里乌泱泱跪了一堆人,伺候她的跪在里头, 简思拙就跪在殿外。
周观复专门派了高德满来传话:“娘娘平日待这些人宽厚, 他们如今却连那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该罚。”
“我可以碰碰吗?”
周观复垂下眼,恰能见到她隆起的小腹,脸上也没什么喜色。他试探性地伸出手, 见明心没有反应之后才敢把手放上去。
温热的、紧绷的肌肤。
他掌心又被拱了一下。
一个流着他和阿姊的血的孩子,以后无论怎么样, 都不能把他和她分开的存在。
“你喜不喜欢它?”周观复冷不丁地开口。
雷声霹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密匝匝成千上万的雨珠好像不仅仅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他的脑子里。
他希望这个孩子是个女孩, 最好和明心像一点……她疼惜团儿,或许会心软……男孩子也可以,不要和他长得太像让她不开心,听话一点,懂事一点。
明心为他的这个问题感到错愕。
周观复蹲在她身前,两臂虚虚环住她的肚子,抿了抿唇:“我有错,可是它没有错。你想一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母亲爱它,是不是太可怜了?”
一些古怪的念头又死灰复燃。
孩子,孩子一定可以把她栓得死死的。
“你疯了吗?”明心而今听到“爱”这个字就感到由衷的恐惧。
怎么是这样的,他的爱怎么就是这样的?
“周观复,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才是最可怜的,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明心倚在靠枕上,垂下睫羽,“你们周家人就是一群自私自利的疯子,你父亲是,你的兄弟是,这个孩子迟早也是。”
“是你要把它留下来,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爱不爱这个孩子。”
周观复被问得沉默了半晌。
明心看着他近乎都要忍不住嗤笑:“你恨你父皇薄情丢你孤身一人害你过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和他又有什么差别?你记住了,这个孩子以后无论变作什么模样都是你害的,你害它来到这个世界上受苦,害它注定爹不疼娘不爱。”
“我不是。”周观复抬眼,黑沉沉的眸中全是笃定,“我不是周鸿。”
他和周鸿不一样。周鸿不仅从来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还留给了他一个半疯半痴恨不得他去死的母亲。他可以给这个孩子一个疼爱它的母亲,哪怕她现在口口声声说自己绝不会管它。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明心想背过身避开他的目光,一时忘了自己如今怀着孩子,翻身到一半,手撑着桌沿也不舒服,于是干脆闭上眼。
她听到奚奚索索的细密声响,耳畔密匝匝雨珠砸在窗棂上,慢慢生出困意。明心迷迷糊糊地想,其实还是有变化,譬如她现在嗜睡得都能在周观复的眼皮子底下打瞌睡了。
她的头歪在美人靠上,一只胳膊无意识搭在肚子上,从侧面看肩背仍是薄薄的一片,融融烛光轻靠,似是又安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