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不知怎的又没探出来,若陛下再晚些去,怕是一尸两命。
他久久没有听到周观复回应,也没听见他走动。
周观复僵立在原地,茫茫然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明心。那双搭在锦被上的手还有密密麻麻细长的割伤,若非拭过脸,大概会更加狼狈凄惨。
他想起来了,是她与他争执的那天。
“我、我忘记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总在他身上停留不了多久,噩耗却如影随形。他想起那个在圜丘祭天流掉的孩子,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段过得浑浑噩噩的日子。
孔御医似乎被他的回答噎了下,无可奈何:“陛下,昭仪本就伤了根本。”
别说今日又被追杀,一路颠沛,虽说看着是皮外伤无事,但谁又能保证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他斟酌了下用词:“陛下,这胎究竟是……”
“保,必须保下来。”他不假思索。
孔御医离开后,周观复跪在榻边,垂在身畔发颤的手几度想抬起来,终了无力地把额头磕在床沿。
他近乎不敢深思她知晓这个消息后该是何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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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是第二日中午醒的,秋梨全须全尾地站在她身边,见她醒来后蹲在她床边喂药,眉眼间藏着几分明心看不懂的忧虑。
明心问秋梨有没有伤到哪里,秋梨摇头,看着像立马要哭出来。
“哭什么?你也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应该高兴才是。”
“娘娘……”秋梨伏在她身畔痛哭,却不敢说实话。
周观复来的时候就看见明心手足无措地试图安慰秋梨,他眉头一拧走上前:“我没有罚她,她自己要哭。”
秋梨被吓得不敢哭了,端着盛两个小碗的托盘退出去,留下周观复和明心对视一眼后又沉默着错开。
周观复为查案整夜未睡,自己走到桌边倒了杯清茶,到唇舌边的关切打了个滑稽的弧度:“以后再不许和赵家人一同出去。”
“是她派的人?”
“是也不是。”
明心很不满意他事到如今还在打哑谜,抿着唇偏过头生闷气——周观复要是不说,她又不能撬开他的嘴。
“有气何必憋着自己?”周观复上前,把上半身倾绕到她眼前,把脸侧过去,“实在气不过可以动手。”
明心这么多年也只打过他一次,这回自然也不会动手,把被子往头顶一拉不吭声了,鼻尖微微耸动。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周观复给她拨开的一个透气的孔,才道此事前因后果。
昨夜抓走的刺客证明买凶杀人的是赵家人,恰是赵鲤那支。赵让扑出来直呼冤枉,当时赵鲤出了那档子事,他早就狠心把这一脉划出族谱,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头上啊!
但周观复派人连夜把那一家子拘住盘问,知道自他们被逐出本家后已十分潦倒,根本请不起这么多刺客。
他抬手轻轻抚过明心的头发:“你到底知不知道赵舒窈为什么成日约你去那样偏僻的地方?”
明心心头一跳,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宫中本来就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赵舒窈性情开朗善言,与赵家的关系又一般。明心想着想着皱了下眉,坚定地摇头。
她不信赵舒窈会有意害她。
“她的事情,赵家人知道了。”周观复神色淡淡,就好像知晓此事已久。
当日打斗共有两场,一场冲着赵舒窈身边人去,一场冲着明心去,若说赵让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明心不接这个话,装傻到底。
“他们管不住我,所以费心思到太子身上,又害怕你先一步生下皇子。”周观复的话忽地顿了下,“怕你肚子里的孩子会承袭皇位。”
更重要的是因为他这几个月明面上不似从前关切明心,而被冷落遗忘的人,在他们眼中就是可以死的。
周观复盯着明心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那他们着实想多了。”明心本就不善的脸色垮下来,“我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呢?”
……
周观复扯着干涩的唇笑了下:“是啊,怎么可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回宫后, 周观复借此事拔了赵氏几个不大听话的硬钉子,防着所有人把明心接到甘露殿照料,对外只说他受刺杀之事所扰, 见不到昭仪便心头不安。
明心很是不解。
她身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 却仍旧每日都要喝药,甘露殿上上下下将她看得死紧——周观复尤甚, 明令禁止她再去沉壁宫, 身上的焦躁不安浓到她也心情不佳。
周观复察觉之后便白日呆在御书房,入夜,待明心睡着过后才回甘露殿。
明心不知他又发什么疯,乐得他成日不在,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拘她几日就放她出去。
一个月过去, 明心皱着眉喝完所谓“补气血”的药, 垂头看了一眼慢慢肿起来如萝卜似的小腿。她晃了两下腿,偏头看一眼镜子:“秋梨,我是不是胖了?”
她说着说着, 右手就要捏自己慢慢长出来的小肚子。
秋梨精神紧绷整整一个月, 而今草木皆兵,突然牵起明心的手:“哪里,娘娘一如从前。该擦药了。”
明心错愕了下,觉得有点儿奇怪, 但还是点点头任她去了。另一只手倔强地在自己肚子上戳了两下,软绵绵的。
……可能是肥肉吧。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了孩子, 可召过几回御医, 都与她说没有。最可恨的是,这事过后,反倒让周观复倒打一耙厚脸皮地来问是不是她想要个孩子。
她不想和他谈论这个问题, 就再也没管过。
深夜,脸色苍白的周观复褪了身上沾着雨水的外袍,听秋梨讲过今日之事后皱着眉入了寝殿。
明心早已睡熟,白皙的面庞透出红晕,如往日一般侧躺蜷着身子,呼吸平稳而和缓。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俯身蜻蜓点水地吻过她的额心,一只手沿着被角伸进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种古怪而陌生的恐惧沿着这鼓起的弧度直直戳到他心里。
如果她知道了,该怎么办?
他的手心忽然被踢了一下。
周观复的脸色一变再变,那里面的东西却好像有意和他作对似的又踢了他一下。
睡梦中的人不太舒服地动弹了下,看着好像是要醒来的模样,倒也奇怪,她只是稍动,周观复掌下的那片肌肤就老老实实不再胡作非为了。
……你要再聪明一点,让你娘晚点发现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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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濯清的日光透过窗子,明心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昭明文选》,皱起眉左右看看,冷不丁开腔:“秋梨。”
甘露殿给她备的衣裳大多宽松,将她的身形掩个七七八八,秋梨见她一只手捂在肚子上,双腿趔趄险些摔了一跤。
明心神情古怪。
秋梨深吸一口气:“娘娘有何吩咐?”
明心盯看她片刻,轻声道:“有人在踢我的肚子。在里面。”
她眼睁睁看着秋梨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作答,一股难言的寒凉自掌心窜到头脚,她陡然起身就往甘露殿外走。
周观复,周观复!
秋梨陡然回神:“娘娘,慢些,您慢些!”
明心闯进御书房的时候,御书房内正在议事的几人恰巧都是熟面孔,见到她无不面露惊诧。
小步跑来的高德满面色尴尬:“陛下,娘娘她——”
如今明心可在整个大晟皇宫里横着走,他想拦也是有心无力啊!
周观复默默将御案上的几张纸收到最下面,悬在空中的心在摔得稀巴烂的那一刻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他抬手让简思拙等人先去偏殿候召。
所有侍者都被屏退,连带高德满也出了御书房。
然简思拙这几个人还没走远,就听到“啪”一声脆响,紧跟着就是瓷器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
没人敢回头看。
周观复的脸偏到一侧,抿着唇,眼底泛起水光。
明心打过他的那只手都在发颤,柔美的面容出现巨大的裂痕——周观复如此反应,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见他从一如终又露出这种委屈的神情,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一只手攥了身侧的空瓷杯就砸在周观复头上。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周观复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宛如一个木桩子任她打骂。
她打死他好了。
所有的怒恨都像砸在棉花上,明心双目流出两行眼泪,扭过身将御书房内搁放的所有瓷器全部推到地上,耳侧尖锐的炸鸣划破心口瘤子似的怨愤。
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相信周观复。
“这次又是什么借口?”明心双唇发颤,“说!你说啊!”
始终垂着头的周观复噗通跪在她面前,深邃漂亮的眼垂下去,又狠狠挨了她两下踢之后终于开口:“阿姊,你打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