潺潺流水淌过茂密的树林,上山前还能见到炫目的日头过了会儿便看不到了,余下细碎的阳光与树荫相争。云霞门很快露出一角,行宫古朴大气,巍峨立于林间如盘遒的黑龙。
周观复要与一同来此处的群臣议事,明心捡了个距主宫最远的楼阁,待远离人群后禁不住摊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翠微宫处处都好,就是蛇虫鼠蚁太多,入夜了更是要遭不知多少蚊虫叮咬,于是处处都能闻到燃艾草的气味。
“莺莺,都出来玩了,你就不要成日闷着自己了。”
明心在小阁里窝了三日后第一回 出门就和赵舒窈走散了,即便是正儿八经小道,两侧过分高大的树木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地立着,粗糙的树干如同崩裂的肌肤。
“舒窈?”明心喊了几声没听到应,果断地原路返回。
绕了几圈,不幸回到原地与秋梨面面相觑,她有点挫败地扶了下额头:“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小半个时辰过去,投在石径小道上的光斑亮得刺眼,明心站得腿疼,思量半晌又领着秋梨往前走了小截寻两个石凳坐着。
此处曲径通幽,溪水缠着树根,秋梨本就胆子小,许久不见人来都快急哭了:“娘娘……”
明心本无事可做,这会儿索性全心全意安慰秋梨。
足足一个时辰,她开始担心赵舒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皱着眉绕着两个石凳走了两圈,听见不远处传来喊声:“莺莺?”
“是皇后娘娘的声音!”
两人再碰头,赵舒窈眼圈红红的,身畔跟着的侍者低垂着头。
赵舒窈在明心面前明显有些紧张,磕磕绊绊地解释方才想事太过入神,走着走着就踏进林子里。
她的借口着实有些拙劣,明心沉默片刻后不大在意地摇了摇头,仰头看一眼天色:“观湖怕是不成了,今日先回去吧。”
此后,这样的事在翠微宫发生了不止一次,但也没有人计较深思。
“莺莺不会胡说八道的,你不要担心了。”赵舒窈知道自己拿明心做筏子迟早会被看出来,但是明心一无实证,二无闲心,压根就不会探究。
“可是……”站在她身畔容貌清隽的内侍皱了下眉,但赵舒窈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也只是想多和你呆一会儿嘛。莺莺又不喜欢周观复,有我在,他也不好来抢人。”
……
明心三缄其口,到后来索性携一本小书,自个儿躲在亭子里看,身边人也都习惯了她如此。
周观复活像是心死了,除了带她来此处外近乎不闻不问,得知她总往外野处跑之后加派了盯着她的人手。
直到某日天色黑沉,乌云密布,侍者慌乱地奔进翠微殿,根本顾不上一旁诸如赵让、简思拙等人不善的神情。
“为何无诏硬闯?”高德满心头咯噔一下,呵斥到。
侍者哆哆嗦嗦地跪下:“陛下,陛下,不好了!昭仪娘娘不见了。”
他们久久不见昭仪回来实在不安,派人去问皇后,皇后却说昭仪今日早早就走了。去找,结果找到了倒在林子里的秋梨姑姑。
“秋梨姑姑醒来后说她是被歹人敲晕的……”
作者有话说:
会更的会更的就是太忙了会迟到,对不起小天使萌。
(给读者小天使表演了一个胸口碎大石)
(被原谅了)
第67章
翠微宫乱成一锅热粥, 简思拙被扣住后大呼冤枉,周观复看阿姊看得那么死,他这几天根本就没有与阿姊见过面, 何谈帮她跑出去?
孤幽的林中蔓延出血腥气, 顺着搜下去寻到重伤昏迷的护卫。几支钗环落在丛中沾了血迹,深草被踏出痕迹。树干上爬满尖锐的刀剑伤。
秋梨醒来后不愿离开, 此刻伏在周观复与赵舒窈身边止不住地流泪祈求。
那群人还带了刀剑, 她不知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不惜雇如此多的刺客就为了要昭仪的命。
“搜山。”
周观复面无血色,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声音带着细微的颤。
那些护卫是他派到明心身边的,她没那么大的本事能伤到这群自幼习武的高手,只能是有人要买她的命。
“领猎犬来。”
-
荆棘与利草树枝割得明心的小腿渗出密密麻麻的血,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刀剑嗡鸣声仍在不远处,即便腿脚开始失力却不敢停。
明心只知道自己身后正在打斗的是两波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越来越近的破风声像是下一刻就要砸到她头上, 论体力耐力她还是比不过这群人, 喉头泛起血腥味的时候脚崴在一处不知谁挖的洞上,眼前疾风闪过,再抬头,身前就拦了一个人。
黑布掩面的人利落地将刀收起, 唯一暴露在外的眼露出一丝安抚似的笑:“我们办事不力,叫昭仪受惊了。”
他说他们是简思拙派来接她走的, 另一波来刺杀的人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但定然是要对她不利。
说来也巧,这两队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衣裳,乍一看还分不出来谁是谁。
“您别害怕, 安心同我们走就是了。”他手中的弯刀还在向下渗血,滴滴答答落在草丛中。
“……思拙让你们带我去哪里?”
明心敛眉,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钻出来。
这个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信。其一,简思拙如今要见她不难,不至于莽撞行事;其二,这群人的打扮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既都一模一样,她哪能知道这人究竟是人是鬼。
蒙面人朝她逼近一步,锋利刀刃自草头滑过削出一片平,寒芒毕露:“简大人自有安排。娘娘,走吧。”
明心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一只手不断挤压着落了伤的掌心,鲜血留在叶片上,不久凝成黑红色。
很快,他们走到一处山坡上,蒙面人放下手中弯刀,从身上掏出来一把匕首,对着她比划两下。
明心一哽,面露惊惧:“壮士,可否让我做个明白鬼?让我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哪位人物?”
此刻天色已黑,山风卷着林叶的气味向下冲流,她身上衣物单薄又有伤,语罢又是一阵风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怪你知道的太多。”蒙面人语焉不详。
他受人委托办事,也不知这位柔弱的贵人究竟是犯下何等滔天大错,对方不惜以十倍的价格要求他用点非常规的手段,要求很简单——
能让她死后身败名裂最好。
明心步步后退,直到现在还是没放弃,万一她多撑一会儿就能等来救她的人呢?
她摇了摇头:“你告诉我吧,好过让我凄惨而死弥留此处只能做不明不白的厉鬼。”
山风呼号,浅薄的雾气弥漫,明心单薄的身影立在风雾中,面露祈求。
一声嘹亮的犬吠自不远处传来,蒙面人的脸色陡然一变,明心始终警觉四周的环境,闻声拔腿就向来时的道上奔逃。
“逐痕,咬!”
箭矢寒光如流星与她擦肩而过,明心双腿一软,小腿擦过一个敏捷的黑影狠狠扑到她身后撕咬上去,弯刀哐当一声落在明心脚边。
惨叫声与犬吠一同穿透薄雾,周观复抬手将她稳稳接在怀里,手抖得比她还厉害,叠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明心的身体都是冰的,惊惧、绝望乃至求生的欲望近乎麻痹了神经,如今终于安全,眼泪终于倒了出来,脊背止不住地发抖发颤。
“秋梨,秋梨有没有事?”
“她不过是被敲晕过去,活得好好的。”周观复一只手拢着她的后脑勺,像要将她整个裹住似的。
他一路来能看到刀划的痕迹与血迹,每看清一回,就好像有一把刀子在胸腔里毫不留情地绞过一圈。
如果,如果她真的死了怎么办……
他无数次后悔自己这几个月赌气不愿意低头与她说话,如果能再上心一点,如果她与他一起住在翠微殿,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事?
明心得到答案后点了点头,眼前发晕泛白,来不及张口就彻底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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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嘉安山连绵星星点点的火光,搜出来数十具尸体,为查案牵连甚广,连带总是邀约明心外出的赵舒窈都被牵连受问。
翠微殿,孔御医皱眉探脉,一探再探,看向紧张兮兮盯着自己的帝王。
“昭仪惊了魂又感疲乏才会晕厥,身上皮外伤照常擦药无碍。只是——”他叹了口气,退后半步跪道:“陛下,请恕微臣僭越。前些日子开的药,陛下可是每回都用了?”
周观复愣了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他吃的药多为安神宁心之物,几个方子倒来倒去的吃,但这和明心又有什么干系……
“还请陛下恕罪,微臣无用。若是没有出差错,昭仪确是有了身孕。”孔御医擦一把额角上的汗珠没敢抬头,自两年前明心落胎之后,太医院每半月都要去她那里请平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