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满意地看她耳根连带脖颈在刹那间烧红起来。
“这一句要不要也让他们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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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在王母观的云徽被请下山,通报到昭阳殿的时候明心茫然了一瞬,直到云徽大咧咧地走进昭阳殿左右看顾才回神。
云徽不主动说话,明心也没有多问,默默斟好茶水。
云徽去看了一眼周修远就不怎么感兴趣地回正殿,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要不你随我一同回王母观好了。”
明心没忍住笑了下:“我倒是想。但是他请你过来,不能是让你劝我出家的吧。”
依她对云徽的了解,若非情况特殊是绝不会回宫的。既然她没有请,就只能是周观复又在背地里琢磨了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云徽摇头。
她一路走来都没有碰到什么人,宫道上空荡荡的一片,寂寥至极。
周观复派人送来的信笺上直把明心说的好像明日就要绝气而亡,用字又重又急,她进宫这么一瞧,也没差什么。至于那个孩子,从她进殿到现在都未听明心提过,看来也不是善缘结下的善果。
两人默契地把一些事掠过去,才不过说几句话,周修远醒过来没找到人又开始闹。
云徽听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开口:“奶娘呢?小殿下在哭没有人管吗?”
一干宫婢都站着没动,只有秋梨犹豫了半天小声道:“娘娘,陛下今早下了命令,说……说不许奴婢们越俎代庖,小殿下还是要由娘娘教养的。”
明心长出一口气,额角突突乱跳,步子极重地进了小阁把周修远抱出来,待他不哭了之后径直塞到秋梨怀里。
她垂眸看了会儿仍是只会瞪着眼睛瞧她的小孩,在一干人欣慰的目光下毫无征兆地开始掉眼泪。
她很快就哭得喘不上气,云徽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她递帕子擦眼泪,随口胡诌:“别别别,若被陛下知晓了,日后不让我来了可怎么好。”
明心的哭声如同在一瞬间被截断的水,只停了短短一刹就开始拼命向外涌,低下头捂着脸哭,一边不忘呵:“他敢!”
如果周观复现在在她面前,她大概会骂他快些去死。然而她面前只有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孩子,一个生下来就注定要被拿来牵绊她的孩子。
她脑袋一歪倒在椅背上,不施粉黛的脸宛如覆了寒冰,让秋梨等人下去之后,脸泛着僵茫然地问:“云徽,我……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云徽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不会的。”
她而今已四十有余,思及从前事有些模糊。王母观的生活比宫中清苦,她记得当年周鸿领人去王母观,见她双手起了冻疮表现得何等疼惜,情真意切地祈求她回去,后来话不投机就威胁着要杀她。
可是那又怎么样?周鸿没几年就死了。
“你那个弟弟……”
明心陡然抬头:“怎的连你也知晓?”
“而今谁不忙着攀亲?”云徽戳了戳她的额心,“笨不笨呐。你那个弟弟野心大得很,心野了,自然会有自己的主意。你想一想,不要总与皇帝较劲,总归人活着,什么事不可能呢?”
云徽又与她谈了一个时辰便走了,临走前不忘叮嘱她若是心里不舒服了记得送信过去,不要为难自己。
自那日之后,明心像是突然想开了,待周修远不似从前那般视若无睹,至少来了兴致愿意主动逗一下他。虽说与关怀备至相差甚远,但看起来还是比较正常的。
周观复请来教她弹琴的琴师名泠桐夫人,已六十好几,对教习极为严苛。明心成日落得事忙,抑郁复杂的心思似乎也淡了些。
她不再试图与周观复争执任何东西,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的冷,自眉眼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周观复是何等敏感的人,然而如今即便觉察到不对也挑不出明心的半点错处。
他也不敢再刺激她,实在失落,就趁她睡着的时候小声质问。
明心眠浅,被吵醒过几次,什么话都听到了却从来没理过他。
宫中的梧桐树慢慢飘下叶子,时间过得很快,已经能灵活地到处爬着玩的周修远抱着一只针脚略显粗劣的布老虎偷偷贴到明心身边。
殿内到处都铺了软毯,明心放下手中的针线。
他扑到她怀里,张着嘴咿咿呀呀半天,憋得小脸通红,明心把他抱在怀里:“饿了?”
“娘!”
废了老大劲终于蹦出来一个短促但清亮的音,周修远把布老虎使劲往明心怀里塞,被喊得愣神的明心回神,垂头总觉得有些眼熟,接过他的好意后仔仔细细地看。
她想起来了。
之前她想着给团儿做些小玩意儿,但又确实没做过布老虎。来来回回做了许多个,那些送不出手的就让秋梨她们收起来。
这料子就是当时挑的图样。
问题是……她的女红虽然算不上极佳,但也没有这么差吧。她捏了下这布老虎,看着老虎吐出的几团棉花心生疑虑。
明心把秋梨唤来询问此事,秋梨看着那纹样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件事。
“娘娘,三个月前陛下派人来问过您从前做的小玩意儿还有没有余下的,若有剩的便都送到陛下那里去。”
明心的手一顿,这时周修远又凑到秋梨身边,看看秋梨又看看明心,有样学样:“娘娘……”
“呀!小殿下会说话了!”秋梨很是惊喜,“殿下,是娘,不是娘娘,娘娘是奴婢唤的。”
布老虎在明心的蹂躏下一下下往外吐着白棉花,她一松手又好好地咽回去。明心看了半天,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仍是撑着笑脸让秋梨拿了赏钱给甘露殿的宫人。
她拢着周修远,贴着他的脸蛋轻声细语地说话:“修远,把这个给阿娘好不好?阿娘给你做一个新的。”
一般没有人会给周修远针脚如此拙劣的玩具,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个人能做出来这种事。
于是周观复当夜回寝宫,就看见自己的枕头上放了一个丑兮兮的布老虎。
寝殿内只留一盏小灯,他眯起眼,两根手指提溜着老虎耳朵,布老虎龇牙咧嘴地看他,身上挂几条狰狞的疤痕,吐出雪白的棉絮。
半干的墨发贴着白色寝衣,周观复垂眸看向床榻内侧拱起的弧度,鸦睫抖动。
他无声勾了下唇角,双膝抵着床沿跪外沿,手里抓着那只布老虎慢慢往里匐去。
明心脸侧被蹭得发痒,皱着眉挥开周观复的手,想向里避开的时候腰间隔一层被子被揽着慢条斯理地往外拖。
“你取笑我。”她没有睁眼,耳畔热乎乎的吐息带着点不满。
周观复等了会儿还是未被搭理,抬手挠了两下她的腰间的痒痒肉,闷声闷气:“你又不做,我做了你又要笑我。”
“我可不敢取笑你。”明心卷着被子滚到另一侧,漂亮的杏眼水盈盈载了笑,“你去找修远,是他塞给我看的。想来也是不大满意。”
盖因周修远用的所有东西都是上上乘,她思索了下这说出来本是要挖苦周观复的话,陡然觉得这可能才是真相。
“你还说不敢取笑我!”周观复佯作怒状扑上去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几分幽怨几分不虞,“周颂圆都有,怎么偏偏我们修远没有。”
周颂圆是团儿大名。
明心不大在意:“他又不缺这些,用不着我巴巴地做。”
他说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母子就是大没良心小没良心,我成日哄着他也不见得他先唤我一声爹。你高兴了?”
云莽纹样的锦被这会儿真真死死缠在明心身上,沉沉的压着人喘不过气,明心歪头睨周观复一眼:“我说和他换,你急什么?别拿你的湿头发蹭我枕头。”
周观复犹疑:“……真的?”
明心把他往外一推,周观复身形不稳攥住床栏,思考半晌悻悻然自个儿退出去等发尾干透。
几日后周观复在周修远的小床里看到好几只威风凛凛的布老虎后,他把锲而不舍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周修远抱起来,举的高高的看了半天。
短胳膊短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周修远觉得有趣,张开胳膊咯咯笑起来,瓮声瓮气的又开始“娘娘”的唤,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一处。
“修远,以后记得多叫叫你娘,知道吗?”
周观复至今仍不死心地想在这个娃娃身上找到与明心的相似之处,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又有点泄气。
“叫爹!”
“……耶。”
“阿耶倒也不是不行。”
他和周修远闹了会儿就把他放归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戳了戳床上那几只胖老虎,看了会儿露出笑,又开始自顾自地和周修远说话。
或许是他自觉如今父子两个都遭嫌弃,未免同病相怜——
“是阿耶……周修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往那里爬做什么?不要再唤娘了,你娘才不会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