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阳光慢慢透过窗子,轻柔地落在小门处女子的裙裾上。
褶皱慢慢打成一个漂亮的旋,不期然扰动了这方小天地的安宁。周观复如有所觉地抬头,只看到一截勾着云纹的裙角匆匆消失在门后。
他垂下眼睫,在心中默数步子,慢慢起身。
门畔似乎只余下浅淡的山茶香气。
作者有话说:
我爱你们。但已经被考试摧毁得失去人型了,需要请假几天,7.3或者7.4回来,7.4一定回来。
第72章
周修远开始记事的时候, 天下便是围着他转的。甘露殿中的宫人每日变着法儿哄他开心,平日里那些叫父皇大呼头痛的夫子于他也甚少刁难,赞他早慧, 机敏聪慧是大才。
他只在爹娘身上尝到过挫败的滋味。
周修远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觉察到自己的父皇并不喜欢他霸着阿娘不撒手。往往是他与阿娘呆在一起没多久, 父皇就会不知从哪个门出现,敷衍且不耐地低下头:“周修远, 你阿娘已经陪你够久了。”
桌上的风筝骨堪堪搭起来一个架子——根本没有很久。
阿娘不大爱说话, 既不亲近谁也从不责备谁。只要他来寻阿娘,阿娘总是弯弯眼同他笑。他想学,她就教,他想吃什么,她就想着法子给他做。
但再亲昵, 就没有了。
周修远偶尔也会很难过——为什么他不去寻阿娘, 阿娘就不来寻他呢?这和他在书上读过的东西不一样。
他又不要阿娘做孟母,只想让阿娘抱着他念故事哄他睡觉。这样据闻在平常百姓家很是常见的事,他还得想方设法把自己窝在阿娘怀里, 死死抱着她不撒手耍赖才能得到。
“娘, 宋让就是这么说的。”昭阳殿,周修远把自己蜷成一团卧在明心腿上,而后把方才从母亲怀里抢来的书又塞回她手里。
他的脸七分像周观复,三分像明心。眼珠黑得透亮, 眼尾下垂,使起坏心眼来看着也好无辜。
这时的周修远已经六岁, 闹腾起来浑然一个混世魔王, 但是在明心面前总束手束脚乖乖的。
身着华服的女人颦眉,微弯的眼尾炸出细细的纹路,如琥珀般的眼似乎还想借这几条细细的河流引出她眸中化不开的愁绪。长久的安宁和富贵似彻底洗去她身上因苦痛而锐利的冷峭, 暖融融雾蒙蒙的眉眼,总让人想探究自己究竟能够住进哪个位置。
“阿娘不知道宋让吧,他是阿耶选给我的伴读……”
明心有点无奈地搁下手中被塞反的游记,认认真真地听他讲在文华殿遇着了几只猫几只鸟。
她不明白,自己与周观复都称得上不善言辞,生出来的孩子偏偏是个活脱的小话痨,每一天好像都有说不完的话。
周修远自己把自己说的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她肩膀上,身体腾空时警惕地睁大眼,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巴一瘪:“阿娘救我!”
周观复冷眼看着周修远噼里啪啦带着满脸豆豆泪躲到明心身后:“救你?我怎么你了要她来救?”
明心从来不断他们父子之间的官司,很快站起身要离开这个注定沾染是非的地方。
然前面挡着个大的,后边还有个小的抱住她的腿,叫她一时不得寸进。
明心权衡过后蹲下身把周修远脸上的眼泪擦干净,顺他的意给他讲了故事,直待人睡着给他拢好被子才掀帘重新回到主殿。
他曳着宽大的玄色衣袍剪灭一根根烛心,纤长的眼睫低垂,沉稳而平静。
明心一靠近他,他便笑,笑得脸前烛火晃晃,明明灭灭,手中的剪子咚一声砸在桌面上。
明心怀疑他可能是返老还童,此刻不是三十岁而是三岁。她有些头痛地捏了捏自己的额角,打了个呵欠:“我要歇息了,你是要在这里继续发脾气,还是去歇着?”
周观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将她揽在自己怀里,下巴抵靠在明心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总希望一切都合度适当地发展,直到一切都走上正轨的时候,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是被她的无视刺痛,又或许是不满自己而今所得到的一切竟是依仗一个孩子。
“……我没有发脾气。”
第二日,周修远在偏殿的小床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看到披着外袍坐在案几前的周观复之后登时就要往寝殿跑。
周观复掀眼皮子看了他一眼。
“你阿娘还在歇息。昨日闹了一通不够,今日还要去打搅?”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周修远的脚步一点点停下来,气呼呼地又自己跑走了。
周观复起身走入寝殿,明心身着里衣倚着床栏用水,闭着眼睛,好像下一刻就要睡着似的。
昨夜周观复把周修远抱走却未与她说,整程都捂着她的唇警告她千万不能出声,骂他也是不行的,稍稍有一点声音都是不行的。于是连他自己都忍得满额头是汗珠慢悠悠地磨蹭,她被他逼急了又不能开口骂,险些将他胳膊上的肉都咬下来。
周观复痛了就舒服了。
秋梨深怕明心的头栽下去,只能一只手托着明心的下巴,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给她喂水。所在的位置很快就被周观复霸占。
明心的下半张脸都快埋到他的手心,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最后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滚回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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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内除周修远的伴读外还有不少宗室子弟世家子弟,碰在一起就爱谈论昨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周修远年纪最小,身份又最高,身边总围着一干人捧着他给他些宫中见不到的稀奇玩意。
周修远对别的不感兴趣,就对旁人家人之间如何相处感兴趣。他生在天家,好多东西都和别人不一样……家人都不一样。
当日去文华殿,他昂首挺胸地告诉宋让自己的阿娘也会给自己讲故事。
宋让比他大六岁,此刻挠挠头,有点没懂太子殿下为什么忽然和自己说这个,俨然已经忘了昨日自己无意的“炫耀”。
此时夫子还未来,整个文华殿乱糟糟的,几个萝卜头挤在一块以一种自以为很小的声音抱怨自家爹娘管得真宽,这也要管那也要管,这也要学那也要学。
“我娘从来都不管我。我想要什么,阿娘都能给我找来。”周修远平静地开口,很快就得到一干人崇拜羡慕的眼神。
他倨傲地扬起下巴,敏锐地觉察到几道并不十分崇敬甚至还带着点同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顺着找过去又寻不到,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下来。
宋让及时开口劝慰:“对嘛,皇后娘娘就是好。不像我娘,成日抽我还要讲打是亲骂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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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明心到御书房。周观复得了通报后手中的笔就顿在远处落一个大大的墨点,轻咳两声:“你怎么来了?”
明心将托盘中系着红绳的荆条放在案几上。
昨日下午周修远领人过来,没说上几句就陡然把手伸出来,瓮声瓮气地问她为什么阿娘从来不打骂他,心中是否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
她此生所有的费解大概全贡献给了周家人,周修远久久没有得到答复,登时又哭又闹。被抱着哄了好一会儿才好,勉勉强强相信是因为自己过于聪慧乖巧所以才失去了这一完整的童年记忆。
周观复并不知晓昨日之事,盯着那荆条看了半晌,御书房内的侍者默契地退到屋外。
事关周修远,明心也不觉得奇怪,而后就听到周观复冷不丁开口:“非得在御书房?”
“那在哪里?”明心不解,议事不在御书房在哪里。
“要打哪里?”
听他如此说,明心仔细想了下昨天周修远那副壮士断腕般的样子:“手。”
周观复纠结了一下。
明心很少对他袒露激烈的怒气,最怨恨他的时候也只是骂他去死让他滚远点。虽然他前日做的是有点过分,但他好歹是一个马上要三十岁的人,好歹是个皇帝……
可是她看起来好不高兴。
他还是把自己的手伸出去,甚至极为体贴地补充:“只是手吗?”
静可闻香灰落的静谧中。明心深呼吸几番,柳眉仍没忍住一点一点竖起来,胸脯上下起伏:“你便是如此教修远的?”
她不知道他脑子里又想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简明扼要地告诉周观复昨日发生的事情,试图从周观复脸上找到半点担忧和悔意,哪怕是困惑也好。
然而只有看之令她心惊的恍然大悟。
他怎么没想到去负荆请罪?
“我教他这个做什么?”周观复拧眉,柔软的荆条在他掌上绕了个圈,“你冤枉我倒是半点不知心慈手软。”
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周观复抬手将她捞到自己怀里坐着,荆条上的脊棱轻轻擦过她的手心,而后又重重地硌进去。
细长的荆条从另一端被抽出来。
“疼不疼?”周观复的手微动,避开明心在自己的掌心留下两条交错的红印,“莺娘,他不怕疼,他怕你不在乎他,不爱他。你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