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不是没想过带周修远走,可他已知人命贵贱之别。是做皇帝的孩子还是明心的孩子,年纪小时或许会选择母亲,可再往后呢?
周观复能给他的“双全”,她做不到。
“我看他那个样子是干不长。”陆安把柴禾整整齐齐地码好,嘟嘟囔囔,“托圣上的福,如今天下安宁得很。我爹在盛京都快被排挤死,能保住这个四品官就不错了。”
明心沉吟片刻,想起明谦被排挤时举步维艰,和陆安对视一眼双双叹气。
“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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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观,周修远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沓信纸,衣摆上站着泥土和露水,葡萄似的大眼睛自进观后就止不住地东张西望。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周观复身后,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观主向来平和的表情出现裂痕,向周修远问安后困惑地看向下颌向下近乎已被长髯掩住的周观复。
他的眉心因常常皱眉有了细纹,长髯掩面,彻底褪去青年人的生气和秀气。
他似乎笃定明心藏身此处,每过半月都送信来,偶尔是派人送,偶尔是自己送。观主起先把那些信都收好,云徽知晓此事后做主把那些信都烧了。
“留着,留着给谁看?即便真能送到她手里,也不该送。您想想,若被陛下瞧见他送出去的信都放在一处,也无人看过,岂不是半点念想都没了?”
云徽只希望周观复继续自欺欺人,明心好走得远些再远些。
观主头疼地看着眼巴巴的周修远,周修远早过了哭闹的时候,因年纪小,看起来比周观复可爱不知多少。
他像模像样地向观主问好,然后将怀里满满一堆的信纸放在桌上,理整齐后小心地吹了吹,像要吹去上面沾的灰尘。
周修远一个人本来是写不了这么多东西,哪怕里面不仅有信还有他画的画都不敢这么厚。他知道周观复偷偷往里面夹了自己的信,但谅他找到了自己阿娘,也就没有多加计较。
他的字是明心和周观复一起教的,写的端正。
“您可不可以告诉阿娘,修远知道错了,再不敢爬到树上抓小鸟了。”
送走这令人头痛的父子二人,观主还是不忍心把周修远送来的东西烧掉,于是一齐锁在明心曾住过的云房的小柜里。
周观复和周修远两人行在山路,周观复看着周修远圆圆的后脑勺,被他回头瞪一眼后轻啧了声。
他的信她不会看,周修远的总不能不看。
绵延向下的小路隐没在深林中,周观复一步一步踏着石阶向下走,眼底浮现执拗。
会好的——她在王母观,总有一天会心软,会愿意见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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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山县的冬天半点雪花未落,而今山上仍是满眼苍翠。
明心在思虑多回后觉得陆安的提议不错,但要等到开春才能慢悠悠地向北走,否则眼巴巴地跑去只能贡献几件大棉衣和大棉被的银子。
她常年在北方,对四季如春的地界感到陌生好奇。
此时的盛京,绒绒大雪飘下,在飞檐上铺了厚厚一层雪白的棉被。久久无人光顾的沉壁宫再度敞开,周观复身上带着薄酒气,看了会儿宫门上空荡荡的位置,困惑地眨了眨眼。
经高德满提醒,他才想起是自己有意把这件事给搁置了。
宫内荒芜,到隆冬时候连荒草都不再光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周观复让高德满等人候在宫外,自己踉踉跄跄地迈进庭内。轻飘的雪融在他的脸上,蓄进他的发丝和薄髯。
他失力倒在庭内,望着白茫茫的天与比天色更白的雪,仿若脊骨都被人抽走。
玄色大氅染上霜白,他蜷在雪地陡然想起多年前明心也曾来过沉壁宫。断壁残垣,焦木白骨,她孤身一人来此处是何心情。
深陷在雪中的手骨节泛红,融下的雪水一点点自他手指间渗出。双手被冻得失去知觉后,反倒涌起红肿的暖意,鼓胀着塞在皮下肉间。
“殿下。”
周观复耳侧嗡鸣,狼狈地支起身。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
明心入沉壁宫是夏秋相交之际,而盛京的冬又冷又长。沉壁宫内唯有一棵树,秋季落下的枯枝败叶怎么也不够烧。
至于碳火……那一点点的末等碳,不比明心在教习所用的碳好多少。
明心虽说被拨到沉壁宫伺候,好歹是个宫女能领到冬装。周观复就不一样,没人来落井下石都是好事,遑论予他一件暖和厚实的衣裳。
这样不像人的日子过了三四年,他的手一到冬日就肿得像包子,生黑乎乎拇指大的冻疮。
那一年一样,也不一样。
周观复的手一如往日肿痛,前几日不甚严重,收在袖子里没给明心瞧见。但明心是何等心细的人,发现后沉默良久,连夜裁了自己那套厚冬装给他改了一个大大的手套,无事时会笑着让他把手放在她暖融融的后颈。
她总会被冰得一哆嗦,而后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
周观复面露茫然,自雪堆中举起自己的手空握两下。
薄而完整的皮盖着骨,骨节处带点红,近乎看不出半点溃烂的疤痕。他已养尊处优数十年,身上除了那些刀剑疤痕,近乎找不出半点受苦受难的痕迹。
那她呢?
“殿下,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又听到她问,隔千场雪雨,万支杨柳,再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翕动的唇。
周观复十八岁封王辟府,二十岁登基,其间两年被呵护的日子是偷来骗来的。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年他把明心早些接到王府,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不受拶刑是不是就不会心冷,是不是就不会抛下他离京,就不会遇到别有用心的肖珩,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不详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有的。”他低声喃喃,“是我对不起你。”
……是他的错。
过了许久,等候在外的高德满等人实在担心,迈入宫门时却只见到庭院内近乎被掩埋的人,若非看到大氅露出的那一个角,恐怕连找他都要费些功夫。
他近乎是从雪中被挖出来的。
御医被传入沉壁宫,周修远得到消息赶来,确认周观复无性命之忧后有点好奇地打量眼前陌生的宫殿。
曾有夫子与他说,他父皇是极善韬光养晦与吃苦的人,亦有宫人在他好奇沉壁宫为何重建时告诉他此处虽荒芜不详,但到底是皇宫一角。
他绕着这处宫殿看了许久,困惑地问守在门外的尹铮:“尹将军,这里从前很破吗?”
尹铮不擅长应付小孩和撒谎,艰难地回忆沉壁宫的布局,捡几个最有象征性的破烂和周修远说。
周修远无法想象没有软垫没有被子只有木板的床,也没见过破洞关不紧的窗子,更不知道冬天没有碳火的人该如何过活。
他让人把偏殿的床收拾成光秃秃一片,又下令把炭盆都撤出去。高德满等人拗不过他,又怕他也把自己冻坏了,只好趁周修远睡着的时候默默给他盖被子,又偷偷把炭盆搬进来。
第二日,周修远睁开眼,殿内还有烧得暖烘烘的炭盆。
他呆呆地垂下头看光秃秃的床板,浑身上下麻痛得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不解又难过。
“高公公,我不要阿娘住在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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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栾山县到北原要走多远,明心猜测或许要三十年。因她与陆安一路上走走停停,又磨蹭一年才到与玉州仅仅一河之隔的康州。
康州较玉州更为富庶,街道上多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总归是些便宜的东西,一路走一路买,不知不觉就买来许多。
她买来也不怎么摆弄,好像纯粹为了收藏似的,随手往柜子里一丢就完事。直到某天陆安拉开柜子,柜子好似吃坏肚子似的丁零当啷往外吐东西。
明心愣了下不由扶额,面露歉意:“我寻个日子处理掉。”
“月姨,要不我们把这些寄回盛京,放到我爹那,让他寻个机会偷偷塞给小殿下,如何?”陆安思虑半晌,冷不丁开口。
良久,陆安见明心脸色难看地摇头,强撑着对她露出笑:“有这么明显么……不必,这样太过冒险,又要把你爹牵扯进去。”
“当真不用?”
“当真。”
待陆安走后,明心戳了戳地上的泥孩儿与莲房哨,拿出匣子把东西一个一个往里放。她觉得有点儿好笑,又不禁自嘲自己的心思陆安也能看出,可见周观复想着用周修远拿捏她已成功大半。
陆啸做到四品官不容易,她摒弃优柔寡断的陋习更不容易……明心垂下眼继续收拾。
当天下午,明心抱着这一筐东西到慈幼局,局首没大见过她这样衣衫简朴却一声不响送大堆玩具来的,纳闷地看她半天,还是走流程般声泪俱下地与她说这些孩子自小失了爹娘实在可怜,多谢娘子大恩云云。
慈幼局不大,却养着几十个孩子,每日的吃食堪堪够他们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