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临走时听到身后欢快的笑声,回头问局首:“若没有母亲……却有一个疼爱他的爹呢?”
局首愣了下,露出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表情,对着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娘子,这种事如何好说呢?有人母凭子贵,有人子凭母贵,无论如何母子之间总是一条心。那个,他家中富庶又如何,一朝斗拜遭厌弃,族里都不认了。他爹多的是儿子,想丢就丢了,哪有什么好说的。”
老实说,他很看不上这种人,但又做不到真让这些孩子饿死……唉!
明心细长的眉耷下,揣着最后一丝希冀:“若是只有那一个孩子呢?”
局首笑道:“那得看当爹的还能不能让人生了。娘子想来是新到康州有所不知,康州黄关县有个姓谷的老爷,人都七十了还老来得子呐!”
明心有点后悔问他这个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距完结还有一段距离,但已想好番外写哪个了(搓手)let us三重生!
第77章
一雨半月, 洼积烂叶。向来如无物的空气变得滞涩,黏腻温热地紧紧贴在来往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古怪的臭味慢慢从河湖内酵出, 活像要把经过的人也变得臭不可闻。
布鞋踏起混黄的水花, 淫雨砸过挤挤挨挨的伞面。
明心站在最边沿处,下半张脸被裹得严严实实, 怀里揣着才夺到手的艾叶苍术, 紧贴墙根,眯起眼睛看不远处张贴不久的告示。
此处是康州泽绍县,短短三四日已病死二十余人。死者皆头如裹,腹痛窘迫,腥臭秽浊。一人得病, 全家遭殃。
这几日更是奇了, 每日都有百姓失踪,偏狭的一处泽绍县活像撞了雾障妖物,积起来的泪比雨厚。
明心来此处不过一个月, 在发现不对的时候县令已下禁令:胡说八道引起恐慌者可杀, 而今在泽绍县的人不许随意离县。
连书信都看管得极严苛,陆安给陆啸的信也寄不出去。明心总觉得这县令古怪得很,迟迟不下政令处理此事也罢,成日派官兵在大道上耀武扬威听百姓墙角是几个意思。
今日, 官府终于贴出告示。
明心不敢往人群中凑,站在角落隔着一段距离, 等无处不在的大嗓门把消息传出来。
直到她撑伞的手都僵了, 人群仍是几多死寂,她焦灼地活动了下自己的手腕与双脚。泽绍县的情况已经足够糟糕,她想不到还有多可怕的告示能叫大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了?
“对, 就你。”官兵的声音落在地上,人群自发辟出一条道,几十乃至上百双眼睛齐刷刷投到一个方向。
视线的重量可怖,明心额角一跳,不明所以地抬头。和官兵对上眼睛后面露困惑——她一路上从未做过偷鸡摸狗烧杀抢掠之事,怎会被官兵盯上?
“敢问官爷有何指教?”
官兵不耐烦地敲了敲栏上告示,没有回答明心的问题,扬声对站在她周围的百姓说道:“就是如她这般穿着决不能有,那几个人不过自己倒霉喝了不干净的水才死了,哪里称得上时疫?我们泽绍县这么多年从未有过时疫。县令大人说了,若被他知晓究竟是哪些人在胡说八道,他定不会放过。你,注意点。”
明心登时明白这县令是铁了心要把时疫的消息压下去。被这么多人盯着,她平静地点了点头,垂头作出要取面衣的动作。
官兵见她老实听话便没再管她,继续宣读县令的指示。
明心才碰到面衣的手慢慢垂下来,寻个机会侧身拐进巷子,顺细长积水的巷道疾步往家中赶。
院子里弥漫着烧艾的气味,她急匆匆地收起伞,将已开无可开的窗子又往外推。摘下面衣后,露出苍白紧抿的唇。
“安安,你先走。想法子告诉你父亲康州泽绍县县令隐瞒时疫,而今已隐隐要控制不住了。”她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又不甚认同地摇头,“不行,不够……待会儿我写一封信,你出泽绍县后寄给盛京简大人,就是那个御史大夫,你爹应当知晓的。”
接过药包的陆安被兜头砸得一懵,追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明心耐心与她解释。
一起时疫,若上报,对下要施药免粮停征赋税,对上就交不齐赋税,考核相应的回变得难看,考核难看,至少这三年内升迁无望。最为要紧的是这样会传染的时疫免不了要花一大笔官银才能了解。
有人舍得,有人心存侥幸舍不得。
于陆安而言离开泽绍县不是难事,若带上明心就说不准了。
“这样岂不是很危险?”陆安不认同地摇头,“当初盛京那片严防死守的地方都走出去了,一个泽绍县算不上什么。”
“泽绍县是个小地方,与盛京不一样。”明心垂眸,眼睫抖动,脸上不见半点惧怕的情绪,较从前甚至更多几分古怪的兴奋,“安安,消息快些送到,这里就能少死几个人。我从前随父亲外派时见过这种病,并非不可预防不可治愈。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时疫能防能治却经不起拖。她偏头看向迷蒙的水色珠帘,亦不知这场雨究竟何时能听。若时疫加上水灾,那可就真正棘手了。
见陆安还是犹豫,明心自怀中拿出一枚金鱼符:“若要过康州府,把这个给刺史。千万记着要防范这些人,在他们未到泽绍县的时候,谁都不可信。”
泽绍县县令敢瞒,殊知康州刺史在不在意这一处小小的县城?她说着说着又皱起眉,生怕陆安在路上遇到危险,眉眼浮现不安。
“算了,不行……”
“月姨——”陆安无可奈何,“好,我去。我是不怕被人逮的,倒是你,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否则我往后几十年睡不着觉!不对,呸呸呸!”
当天,陆安带着那枚鱼符离开,明心也没歇着。家家关门闭户,她坚持在白日敞开门窗,把家中打理得一尘不染,出门还是覆面巾,压根没搭理告示上的警告。
没过两天,就有官兵上门寻她的麻烦。为震慑她这个我行我素的外乡人,极为刻意地穿了甲胄。
艾草燃烧带出苦辛,沉稳厚重。
明心定定看了这群官兵一会儿,琥珀色的瞳中似乎流动着某种异样的东西,掩在面巾下的双唇微动:“这几日你们不觉得胸闷气短乃至四肢沉重不愿动弹么?县令大人私下派人诊治患者,却不许我戴面巾乃至烧艾,是府银甚多,想多养个病患?”
来者的脸登时绿色紫的白的变化莫测,有人回过神斥她强词夺理:“大人只不许引人恐慌。你每日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家中烟雾缭绕,连带着邻里也与你一样神神叨叨。”
他们说是这样说,却没由来的觉得自己的腹部闷痛,四肢无力,有个矮个的官兵咽了咽口水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大哥……我怎么觉得她说的好像挺对的。”
“县令大人既下通告言不许饮生河水,自然爱民如子。您也说了,我不过神神叨叨爱烧点草罢了。水溧巷这片地方,若少死几个人,都是托大人的福。”
明心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她不会跑到街头巷尾大喊这是疫病,但也不会放弃施行防范举措。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她从不以为这个病会传染,她只是爱好奇特。
来寻她麻烦的官兵忧心自己的性命,回到官府后如实禀告。
泽绍县县令如今五十来岁却已愁得两鬓斑白,听过来龙去脉后沉默片刻,默许她用这样的法子影响身边的人,待身边人都退出去,手脚一软瘫在椅上。
他起先以为这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料到这雨下的小却极绵长,恰巧撞上暑热。死的人越多,他越不敢上报,越不敢让人知晓这是时疫。
有的错,不知者可无罪亦或轻减,若明知故犯,便显得可恶了。
泽绍县还在死人,临近的村落县城也陆陆续续出现相似的症状。死亡的阴影逐渐弥漫开,明心孤身一人在水溧巷,恍若无事发生,每日重复着烧艾煮水的举动。
她坐在窗边听淋淋雨声,黑压压的天,已许久未见过月。
最好的情况,就是康州府直接派人下来处置此事。若消息传到盛京——
明心皱了下眉头。
大晟各处小灾不断,周观复日理万机无法事必躬亲,想来顶多是盛怒之下斩几个不合格的官。至于鱼符……
密密的雨丝好似天罗地网笼罩下来,明心唇角的弧度显出刻薄,眸中映出黑沉的雨。
他不深查最好,即便知晓……
再恨,也该给自己留薄薄一张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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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八百里加急,目瞪口呆地看康州刺史焦头烂额地派人传信。她只知明心调出的鱼符能开盛京的关便可见其赫,却未料到能到如此程度。
康州刺史锲而不舍地想打听这鱼符的主人如今身在何处,额上急得冒出三两个大痘。
他怎么就那么倒霉!皇家本就只剩先帝那一辈的几个王爷,被陛下打压得早不管事,早就安安稳稳窝在王府里,怎的忽然出了盛京偏还遇到了痢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