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姑娘,人命关天,那位可是在泽绍县?”
若来传信的这位是个普通人也就罢了,结果是个京官独子。陆安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已寄信给家中长辈,他就是真的想动手、想瞒下,也得掂量掂量。
他急着找她背后的那位表诚心,结果陆安也死心眼,死活都不说。
康州刺史无法,只好亲自领药材医师下泽绍县补救。
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奉上御案,沉水香的气味丝丝缕缕渗入每一个字。
周观复在沉壁宫倒过一回后就不再如从前那样近乎痴狂地寻人,只是每月照常将厚厚一沓信送到王母观,以周修远的信件作首尾。
周修远始终被他带在身边,撇去周观复不冷不热的态度不谈,这位太子已极尽尊荣。
大病一场,他几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去。在迷蒙中想起明心还活着,尚不知在哪处静静地看他。
周观复不能亦不敢颓丧——周修远年纪太小,尚且镇不住朝堂上那群妖魔鬼怪。
他可以死,却不能毫无尊严逃避地死,心中那点希冀支撑他比过往更加努力地去做一个好皇帝。他读过无数次明谦留下的文章,即便身体己不似从前康健,却不敢松懈半分。
他想告诉她,他可以保护好这个孩子,此生并非一无是处一事无成。
如果可以,如果有一天她也需要他的存在,那就再好不过。
周观复拆开密信上的蜡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信上寥寥几行字说清泽绍痢疾, 因焦急太过,还落了几个墨点。周观复沉默片刻,把这张纸翻了个方向, 一无所获后皱起眉。
痢疾并非难以愈发治愈的顽疾, 官员为政绩隐灾也不是稀奇事,两者相叠并不值得日夜兼程跑马。
何况泽绍县直属康州——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能骑到刺史头上去不许他救人不成?
周观复对康州刺史的印象主在圆滑二字, 递上的折子总厚而密, 自他用膳关切到入眠极尽谄媚,办事四平八稳,不出挑也不差劲。这急报递得露怯,倒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康州刺史递信来其实只为一件事,表明自己知晓此事之后并未视而不见, 而是尽心尽力去办。周观复不知其中还有一枚金鱼符, 只觉此事吊诡。
如人在怔忪时陡然茫茫然发觉不久前似是有星尾滑过双眸,抬眼细看时却再无所寻。
周观复将这种古怪的感觉搁下,点了一个善治水灾的官员去康州探查情况, 言明不可轻易放过瞒报者, 此外须得好好安抚当地百姓。
自明心走后,周修远大多时候都被他带在身边,此时也在御书房,垫脚把秘报仔仔细细看完, 迷茫地眨了眨眼:“阿耶,痢疾是什么?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周观复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耐心和时间给周修远解答困惑, 这回便是如此。高德满轻咳一声, 告诉他痢疾是会相互传染的疫症,若早早发现早做预防疗愈便不可怕,可若一拖再拖, 就会死人。
周修远稚嫩面容露出的神情慢慢凝重,眉毛撇成个悲伤的八字:“哪里都会有么?”
“你阿娘不会置自己性命于危险的境地。”周观复敛眉垂眼,漆黑的眸中多是笃定确信,“她见过许多人,去过许多地方,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这件事本该如此了结,然又过六七日,简思拙与陆啸二人在御书房门前相遇。陆啸头一回没有避让这个浑身上下渗纸墨味的文人,然而他急,简思拙更急。两人僵持不下,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周观复传召。
陆安身上揣的两封信是在同一时间落在同一驿吏的口袋,二人近乎是前后脚看到的信件。
亦是今日,御案飞上一封秘报,直言康州时疫愈发严重,连日下雨还惹水灾,已到难以控制的程度。
待周观复弄清陆啸和简思拙来意,一下下敲在桌面上的手指停滞,黑瞋瞋眸中不善的阴霾越来越浓。搁在桌上的手握成拳,周观复的肩颈碰到坚硬的椅背,似笑非笑:“康州到底有什么?”
他在心中计量如何处置此事,没料到简思拙和陆啸也要去康州凑热闹。
简思拙是善治水,可他家中如今已有妻子,不该去冒时疫的险。陆啸就更不必说,康州没有他的位置。
陆啸一个八尺男儿红着眼跪在地上直言陆安还在康州历练,他唯有这么一个女儿,无论如何,都请周观复让他去康州。
唯有天知道他看完信件却没找到她已在归程的半点蛛丝马迹时有多害怕。既有危险为何不归?陆啸清楚明心的性子,她绝不会让陆安呆在那样的环境里。
然而陆安没有回来……万一出了意外……
陆啸成功过了这关,简思拙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对自己与明心之间的龃龉始终愧赧——他入盛京后一路平步青云与她之间有不可分的关系,又是彼此唯一的亲人,熬过多年艰难的岁月,最后却落得如此生疏的下场。
他来得匆忙自没有想过借口,清隽的眉皱起显出迟钝:“为陛下解忧是臣等分内之事。”
周观复狭长深邃的眼睛眯起,周身萦绕的不耐和烦躁被某种猜测减轻,片刻后又不可抑制地沉抑。
他不希望明心在那个地方,哪怕再寻不到她,他也不希望她如今身处康州。
把二人都打发走,周观复将始终盯着简府的探子召来,得知简思拙今日才得一封自康州来的信后愣了下,脸色青青白白变幻莫测。
更为要紧的是今日陆府也收了信。查过归档,这两封信都是自康州府从同一人手中寄出的。
后脑磕在坚硬的木栏,周观复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时才发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垂在身畔的手抖得握不成拳。
还好,还好她不在泽绍县,还好痢疾未到州府。
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全身,心跳重新回到耳畔。他毫不犹豫地命人备物,敷衍过觉察到不对劲的周修远,在第二日就上了马。
他等不了马车
押运药材和其他物资的马车被周观复与他的护卫队甩了一路,半道上随行的队伍总会丢些吃的喝的。都是小东西本不以为意,但丢到第九日的时候实在被挑衅得生出火气,几个人候着逮住了这个跟他们一路的贼。
气势汹汹地把人翻过来,却发现是个脏兮兮的小孩。
“你们这样懒散,来个人把草药烧了都要等到第二日才察觉。”
“太子殿下?!”一行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声不吭把干粮往自己嘴里塞的周修远,心都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没人知道周修远究竟是什么时候偷偷混上草药车,他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反应,艰难地咽下口中粗糙的干粮,被噎得直咳嗽。
一群人围着他劝他回去,周修远那双愈长愈与周观复相似的眼睨他们:“你们不用管我,走就是了。”
消息很快传到周观复耳朵里,他偏头骂了句臭崽子,把尹铮拨到押运队伍护着周修远,自己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周观复人到康州府时不可谓不狼狈疲倦,蓄起的薄髯乱缠在一起,身上灰扑扑脏兮兮。身后跟着一队同样不怎么体面的人,在官府前活像要寻人麻烦的江湖组织。
守门的官兵见这阵仗,不等周观复上前就赶忙通报给康州刺史。刺史昨日才从泽绍县回来,此时正愁得心烦,话都没听完就下令把人给轰走。
“她人在何处?”
陡然出现在堂内的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吓得刺史一激灵,粗哑干涩,他抬起头看去,而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陛陛……陛下!”
周观复没空和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追问他人在哪里。
刺史一懵。
什么人?什么在哪里?有没有谁能告诉他陛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眼见周观复的脸色越来越黑,刺史陡然想起那枚金鱼符的主人:“在,在!正在官府啊!”
周观复松了口气,站在原地半晌又踌躇起来。他知道明心不想见他,自己如今这幅模样也着实难看,可他实在是太想念她了……罢了,只要一眼,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好。
刺史不知他为何明明如此急切却又不愿直接相见,满头雾水地带周观复去一处阁楼,此处视野开阔,正好能看到不远处一处院落。
刺史叩门,院子里的陆安捏着一封信俨然心情不佳,霍然推开门脸色不善地看着他。
她想回泽绍县,但明心来信数次三令五申让她呆在康州府。明心信中写得明白,陆安已尽己所能救人,不该再涉险,若被她发现偷偷回泽绍县,她会羞愧欲死无颜再见陆安与陆啸。
康州刺史东拉西扯讲些有的没的,陆安的耐心一点点消失:“您究竟有何指教?”
……应该都看到了吧。
刺史尴尬笑笑,正要告辞,脊背一凉。
“她还在院子里?”周观复不知何时已下阁楼,脸色的烦躁较陆安只多不少,近乎能听见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