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94)

  陆安上一次见周观复都是好几年前,愣是没认出他,听周观复命令意味十足的口吻顿感莫名其妙:“什么她?你们搞错了吧。”

  刺史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在剑拔弩张中还是没忍住小声提醒:“陆姑娘,这是圣上。”

  陆安立马就反应过来周观复问的是谁,心脏漏跳一拍,整个人的身体僵硬刹那,很是不情愿地全了礼节。

  “她在哪里?”他再问。

  “……谁?”

  “就是给金鱼符的那位大人啊!”刺史冷不丁替周观复答。

  陆安这会儿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压着给刺史一下的冲动,想起明心不久前的来信:“我一年前在玉州偶遇月姨,那东西是月姨赠给我的。她告诉我若遇到困局可用,我收下了,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周观复冷笑。

  他胸口积下的郁气沉甸甸地压在五脏六腑,看着有几分可怖:“她如今若在泽绍县,你帮不得她也就罢,而今还要引我去别处,叫我也帮不得她?”

  泽绍县而今已彻底成为疫县,即便康州府下派诸多医师也没压过前半月留下的沉疴,如同一瓢水无法稀释黄河泥沙。

  陆安心中一凛。

  “她在泽绍,是吗?”

  陆安沉默。

  浑身血液似已逆流,周观复眼前一黑,手撑着木柱稳住身形,问罪的话到唇边变作衔着悲哀的问:“……她还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押运草药的队伍直向泽绍县, 未经康州府。泽绍县而今是个泥潭,周修远却要一同前往。

  尹铮不得已骗他说明心正在康州府等他,见他不信, 又添上一句:“否则陛下又缘何先去康州府?”

  周修远信了。

  然而很不凑巧, 在尹铮护送他去康州府的路上,一行人与疾行的周观复碰个正着。

  周观复脸色难看, 盖因未打理过自己, 下半张脸全被蓬乱的面须覆盖,浓眉皱起,若非相熟是根本不能认出来的。他垂头看向俨然不知死活的周修远,心如火烹,声如坚冰:“那是时疫, 不会因为你是太子就不杀你。”

  “我不怕死。”

  “行。”

  周观复的表情都无甚变化, 一只手抓住周修远的领子如拔萝卜似的把他甩到马背上,另一只手抓紧缰绳,粗壮紧绷的双腿夹紧马肚, 骏马如离弦的箭飞出去。

  尹铮那张惯来宛如死人的脸慢慢龟裂, 被马蹄喂满脸灰尘后抹了把脸,认命地打马跟上去。

  难怪要把简思拙和陆啸都放在盛京……此事若被那帮御史大夫知晓,上到周观复,下到尹铮自己都跑不了被骂脱一层皮。

  国本啊!都是大晟的国本!

  枝叶时不时刮过周修远的胳膊, 他的脸贴在周观复宽阔的背上,双手紧紧攥住他, 整个人被甩来甩去活像是下一刻就要滚到地上。

  周修远始终睁着眼睛看不断往后退的树木草丛, 他觉察到自己脸上冰凉泛湿,眨了眨干涩的眼。

  他没有哭呀。

  周修远陡然抬起头,一根尖锐的枝子与他的脸擦过。细密的雨滴落在他的睫毛上, 马蹄踏过混黄的水坑,弥漫开的雾气遮蔽视线。

  好似误入某个诡谲异境,浓浓雾气中或许是一张血盆大口,或许是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慢!”几根绳子陡然拉起,骏马的前蹄扬起,周修远以为自己的脸在下一刻就要掉到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此处不得通行!”白雾里走出几个少年模样的孩子,都带着面衣,手持树枝面色不善。在看清周观复后又有些几丝忌惮和畏惧,咬咬牙警告,“泽绍而今受时疫所扰不迎外客,无财可取。壮士还是绕路保命罢!”

  “县中而今连青壮年也无?让你们几个孩子来巡山。”

  攥缰绳的手已经开始发僵,不详的预感慢慢成为现实,周观复稍微偏头都能听到自己的骨骼互相刮擦着咯咯作响。

  他希望她能聪明一点,既给出鱼符又向简思拙递信,必然料到自己会暴露,定不会在此处滞留。

  几个少年的脸上有些无措,还是领头的最先反应过来:“与你何干?我们在此处是不愿让你们白白去送死,若你非去不可——泽绍县已没有地方可以埋人,尤其是你们这些找死的外乡人。”

  周观复微微仰起头,自腰间解下一块玉制令牌抛到他们怀里:“此事还真与我有关……即便我要硬闯,你们几个还拦得住不成?”

  他们手忙脚乱地接住,像模像样的看了半天,只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很贵。

  周观复已彻底没了耐心,一只手搭在腰侧刀柄上:“收绳,放行。”

  -

  雨始终没有停,山崩泥流。而今家不成家,屋不就屋,要么住在祠宇,要么被分派到城中富户民宅中。

  明心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药碗走到锅炉边,滚水中煮着马齿苋,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唤她。

  “马上来!”她扬声应到。

  明心人在泽绍县土地庙,负责照料患轻症痢疾的孩子,这时刚给他们送过药,近乎不停脚地又要赶到别处。经过隔开一人又一人的竹篱笆,紧了紧脸上的面衣撑伞冲入雨中。

  细细的雨丝拂过她露在外的额头,眼白处密密麻麻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已。

  她敢肯定自己日后绝不会愿意回想这段日子。

  盛京派官来探,泽绍县县令觉察事发后大言要将功补过,泽绍县又极缺人手,于是下派到此处的官员也就搁置了处置他的事。县令没死成,第一天就气势汹汹地来寻明心的麻烦。

  千言万语,赖她既早知是痢疾为何不提醒,以至平白死了那样多人。

  明心看他如看将死之人。她再清楚周观复的性子不过——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定然要拉他做典型,不会轻易饶过。

  然而等不到地上的阎王来,县令前来问罪不过三四日,就罹患痢疾死了。

  明心得知这个消息只叹天道好轮回,忙碌中甚至来不及想别的。

  她算最早避疫的那批人,因身体康健也最先被派到最危险的重症聚集区。她连轴转整整五日后身体实在扛不住,险些倒在人堆里才得以照料轻症的病人。

  这处土地庙大多都是孩子,病得失了大半力气,闹过后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阴雨不绝,一日换一回褥子是不能,但还是要擦身清洁。今早好不容易出了点太阳,连叶子都晒不透就又开始下雨。

  水灾一来,干净的水源更是难寻。她成日焦头烂额,压根没心思去想怎么走,万一死了怎么办。

  “月姨,咱们有药了!”唤她来的姑娘开开心心地蹦到明心身畔,“而且,我听说京城还派了御医和许多位医师呢。”

  棚下码放齐整的布囊,上面盖的稳稳的油绢,就连耳畔的雨声都短暂地变得悦耳。

  明心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坐到一边的长凳上,脑袋一歪靠上柱子,嘟囔了句:“真好呀。”

  小女孩叽叽喳喳的还在说些什么,过了会儿没听到有人应,凑近一瞧发现明心已闭上眼睛。她愣了下,喜悦的神情凝固在脸上,抖手去探明心的鼻息,感到温热后方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太累了。

  她默默在随身带的帕子上浇了干净的水,放轻动作擦干净明心额角积的汗,明心皱了下眉又松开,她没有醒。

  这段时日,面衣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却让她的眉眼愈加深邃平和。偶有人与她对视,定然是先看到那双清澈沉稳如湖水的杏眼,再是带着细小弧度的眉心。

  忧思似游舟在她眼中划开长长的涟漪。

  待小舟走了,湖面就会复归平静。

  姑娘叠好自己的帕子,对着要张口唤人的同伴使了个眼神,两人走出这处屋子,她才张口:“怎么了?”

  “方才又来了个看起来很是凶煞的京官,身后还跟着个孩子,好生奇怪。”

  姑娘困惑地摇了摇头:“大概是不放心吧……月姨好不容易能睡一觉,不要扰她了。”

  而今每个人都忙得很,成日想着去哪里弄水哪里弄药,拜天求神祈个晴天。若非向别处都借不来药了,也不会闹得要从盛京送药来。

  最先被遣派到泽绍县的官员姓马名进,见到风尘仆仆的周观复后赶忙领他进了原来的县令府上,路上拼命反思自己这小半月有没有做什么不妥当的事。

  周修远被赶去沐浴更衣,周观复未歇,听马进详细禀告泽绍县而今的情况,得知县令病死后冷笑一声:“那倒真是便宜他了。”

  周观复把这回带来的人同马进说明,而后就不再插手水灾与断疫之事。他的一只手扶在额头上,将手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人在路途上不觉疲惫疼痛,只要静下来,浑身上下无一处舒适。

  他想张口问,但又不知怎么问,于是一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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