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95)

  马进抓住这个机会:“陛下,此处太过危险,小殿下年岁不大,是否还是回京比较安全?历练总还有机会的。”

  上回周观复胡闹给自己封个大将军偷偷跑出去打仗就够吓人,好在他着实善战,结果是好的也罢。这回可是时疫,他又不通医术,治水也不会比马进这个老手强,根本没必要来涉险。

  周观复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是偷偷跟来的。”

  马进一噎。他还以为是圣上奇思妙想,专门带小殿下来此处历练呢。

  泽绍县到底有什么啊……

  “我来寻这枚金鱼符的主人。”周观复摊开手掌,露出金灿的鱼符,“这东西是从泽绍县出去的。”鱼符上的纹路昭示此物出自皇室,抛出去足以搅弄风雨。

  “这几日,可有人出过泽绍?”

  几页薄薄的卷宗被翻了又翻,因那县令心中有鬼不许百姓出县城,马进来之后更是不让县民四处乱跑。出城的人不多,每个都归档在内。

  偏偏那个县令死了,否则他还能从这个人身上挖些消息。周观复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不由心生烦躁,官府人手本就不足,他要调人来翻阅档案也得掂量掂量。

  他心中不安,枯坐半晌后拒了马进让他休息的进言,戴斗笠蓑衣,面覆面衣出了府门:“把太子看好,不管他说什么闹什么都不要放他出去。同他说我出去寻人了。”

  “……是!”马进苦着脸应下。

  这时明心方将将转醒,脖子连同肩膀一阵一阵的痛,颇为困惑地垂头摊开自己的手。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作者有话说:

  姊姊:好累好想休息好累好想休息

  狗:不要死啊不要死啊

  第80章

  她晃了下脑袋把里头的雾水晃出去, 活动开肩颈慢慢走到门边。沉黑的天,屋外细雨靡靡,带来的纸伞已消失不见。白日的潮热气息隐在泥土下, 蒸出泥水与枝叶的气味。

  明心靠在门边垂下眼, 有点儿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昏黑的雨幕中出现一点亮光,扎着双丫髻的姑娘护着手中的饭食到她跟前:“您再歇一夜罢。伞被荣家那小子借去了, 真是, 也不知道还回来!我待会就寻他去。”

  明心失笑,道过多谢终于吃上一口饭。双丫髻姑娘匆忙带回伞时,她正好搁下筷子。

  幽微的烛火落在她的侧脸,不远处便是摞得高高的草药。明心将头靠在略有些潮湿的墙壁上,昏昏沉沉, 四肢得不了气力。

  她没有吭声, 在那姑娘走后也没有动地上撑开的油纸伞,侧身躺在白日歪倒的连壁长椅上。

  明心猜测自己大概是生病了,看症状倒不像痢疾, 或许只是忙碌多日以至受了凉精神不济。

  身上外突的骨骼和冰凉坚硬的椅面贴在一起很不舒适, 因椅面狭窄,翻身艰难更不论蜷缩。她的脸泛起不正常的薄红,一只手垫在脸下,望着未关紧的门, 魂魄好似整个儿飞到雨下,想与那凉丝丝的雨幕贴在一起。

  留在椅上的躯壳颇有些僵硬, 神魂却是极为自在。

  她听到不远处铁锹翻起泥土的声音, 反应了会儿才想起这是在做什么。

  泽绍县背靠浦泽山,这几日上山的人一批又一批,掩埋秽物与尸体。前些时候草率地选了地方, 埋得也不深,结果雨水一大向下一冲,极为难看难言。

  自那之后,选地有考究,做此事的人也不敢再偷懒。

  明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一点点变散变慢,竟生出自己或将不久于人世之感,待到日出,或许双脚再也无法切实地落在这片土地。

  许久未曾得到的安宁降临在身。死在一个没有人认得她的地方,她也会被匆匆埋进泥里。那片土地上会踏过什么人,会生出怎样的枝叶花草……会有吗?

  她的手指微蜷曲,像要勾住什么东西。

  她有点可悲地想,这样安静的时候,怎么能想起周观复和周修远呢?

  或许她只是困了,只是想好好睡一觉而已。

  -

  第二日前来拿药的人被不声不响卧在椅上的明心吓得没敢往里进,奈何身后催得紧,壮着胆子扬声喊了几声,见她慢悠悠地起身后松了口气,进门时不免调侃:“您日后可千万莫在此处睡觉了,真真会吓到人的!”

  “是么?”明心伸了个懒腰,思索着待会去何寻药,“我若真死在这里,你们还得想法子把我抬出去呢!”

  她走到门口时愣了下,转身颇为惊喜道:“晴了?”

  “是呀!”来者肩头扛着布囊头也不回,“昨日半夜就停了,今天一大早求天拜地可算是把这日头求出来了。不过马大人说了,即便不下雨了也不可松懈。水还没退,这一热,又要蒸人!”

  艳阳高照,明心弯了弯眼,心情很是不错地往药寮去。昨夜幽梦如蜻蜓点水,似并未在她心头留下什么。她用药后照常回到土地庙帮忙,为终于能够拉出去晒晒的被褥感到由衷的高兴。

  泽绍县内还能居住的宅子不多,县令府算其中一个。此刻留在府内的丫鬟小厮焦头烂额,把这小小的宅子翻个底朝天。

  小殿下不见了!

  周修远是个聪明得让人有点心烦的孩子。他昨日被哄去沐浴,而后就得知周观复自己跑去寻人的消息,他也想跟着去,但人人都拦他……可惜没拦住。

  他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泽绍县街头,稍稍打听就可以打听到灾民如今都住在哪里。

  见他孤身一人,有好心人提醒他那一片都危险,问他要去做什么。

  “我去寻我阿娘。”周修远眨眨眼,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尹铮。

  路人面露同情,劝过几次见劝不动之后也就随他去了。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他们也不好多加干涉:“那你可要多加小心了。”

  -

  清新的皂角香掩过不久前无处不在的腐臭气味。竹竿上搭好的被单清一色都为深色,明心在飘扬的布料中穿来穿去,身上出了不少汗,脑子倒清醒不少。

  “月娘子!月娘子!”

  明心扬声应道,就见一个小伙子领着个裹得密不透风的小孩跑过来,跑到她跟前时还在喘着粗气:“这孩子不知是谁丢到山上来的,我们那片实在是挤不下了……方才医师看过,他未染病康健得很。只是身上有好几处伤口,不知是何处弄的。”

  明心心头一凛,垂头看见个黑漆漆的发旋愣了下。这小孩被裹得太严实,露出的一片后颈哗啦啦往下流汗,她皱了下眉牵他走到阴凉处。

  “你热不热呀?”她半蹲下来,才发现这小孩在哭。

  豆大的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砸在地上溅出小水花。听她问话后抬手乖乖擦自己的脸,眼睛周围白嫩的皮肤变得红通通的。

  明心愣了下,拦住他的手。大概是没怎么走过山路,一路上摔了不少回,他的衣服上沾不少泥水,走一路又凝结成块,看起来又脏又惨。

  她这时才正视他的眼,脸上温和的笑凝滞片刻。

  漆黑的瞳,黑白分明的眼,下垂的眼尾。都很像。

  “热。”

  “那我们就穿薄一点呀。”明心抬手去解绑在他头上的巾子,盖因两只手都在发抖,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只能没话找话,“你阿娘和阿耶呢?上一回见他们是在哪里?”

  泽绍县危险至此,看这孩子的体格和衣着想来也是富养长大的,这么能把孩子丢到这种地方来。

  “我阿娘不要我。”

  ……

  “阿耶昨日把我一个人丢在我不认识的地方,就再也没回来。”周修远委屈得瘪了瘪嘴,又有点庆幸还有面衣挡着不至于如此丢人。

  明心心中不是滋味,凝神去解绑得紧紧的巾子。她想到周修远,又安慰自己周观复不会丢掉他,他身边有许许多多爱他的人保护他。然垂头看着这个眉眼和周修远相似的孩子,又不免为自己的庆幸感到羞愧。

  她垂着眼终于解了周修远身上很是没必要还会把人捂难受的防护,还未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被撞了满怀。

  明心稳住身子,下意识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天她见过太多受苦的孩子,然而哪怕见得再多,也忍不住心疼。

  “阿娘……”他嚎啕大哭,揪着明心的衣袖,也不说旁的,就切切唤娘亲。

  明心的神色慢慢变了,怜惜中夹杂难言的惊惧,双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慢慢推开尚且在哭泣的周修远。在看清他脸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修远?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爹呢?”

  她想到方才那人说的话,怒气混着担忧往喉咙灌:“是他把你丢到这个地方来的?”

  周修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法答话。她咽下心头的震悚,一只手拍他发颤的脊背,另一只手慢慢擦他的眼泪:“没事的……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

  若非周修远还在此处,她近乎都要晕过去。

  待周修远不哭了,明心再问他,他沉默片刻之后小声嘀咕:“他就是喜欢把我一个人丢在一个地方。”来康州也不带他,进泽绍县寻阿娘也不带他……结果还是他先寻到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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