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姊为妻_非咎【完结】(96)

  明心眼前一黑,火辣辣的日头好似在炙烤她的心脏。头晕目眩时见着不远处宛如雕塑一般立着的身影,眯起眼仔细看,才在热浪中认出尹铮。

  “尹将军陪你来的,是不是?”

  “……是。”周修远不情不愿。

  尹铮这会儿不得不上前,然还没靠近就劈头盖脸挨了好一顿说——不是说他,是指桑骂槐另一个不在场的人。他听了好半天才听明白来龙去脉,而后略有些无言地看向躲在明心身后的周修远。

  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周修远身后,在看到明心的瞬间就毫不犹豫调转方向去寻圣上,匆匆赶回时就见着小殿下哇哇大哭。

  周修远的脾气比周观复还硬,绝不会容许下属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尹铮没有上前。

  明心有点头痛地看向周修远:“修远,你先同尹将军回县令府,好不好?”

  周修远不应。

  “陛下呢,陛下也不管么?”她看向尹铮。

  “陛下并未允许小殿下一同前往康州,昨日将小殿下安顿在马大人府上才放心离开。只是——”

  “阿娘!”周修远打岔。

  明心的脑袋都快被嚷成两半,抬手按住他们的话头:“尹铮,陛下在哪里?”她又气又恼。周观复怕是疯了才会往泽绍县凑,这么危险的地方,若是染病出事可怎么办?

  “……道观。”尹铮低声应。

  那一片都是重症快要病死的人。

  “他要死吗!”明心着实忍不住骂出声,本就被晒得泛红的脸更是通红,垂在身畔的手紧攥,“他要来,你们竟也就许他来?”

  作者有话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第81章

  没人能答得上这话。觉察到母亲生气, 周修远两个小碎步又把自己往后藏,结果被一只手提溜着衣领子拉到尹铮面前。

  “修远,你和尹将军先回去。”明心的神色变得严肃, 见他仍拗着不走, 语气重了些,“若你不慎染上病——不要叫阿娘伤心了, 好不好?”恰是此时, 土地庙内传来呼唤明心的声音。

  人在忙碌乃至生死边际时总来不及思考太多,待送走依依不舍的周修远,明心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迈进土地庙。

  所有人都躺在地上,若非中间有篱笆阻隔,大抵会肩挨肩, 翻个身就会叠到一块。满茬青草伏倒的孩童中此刻立着青松苍木似的身影, 他背对明心,肩头伏靠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

  垂顺的发丝间匿根根白发,来者垂着头, 纤长平直的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他半阖的眼睛, 声音略有些粗哑:“他们让我把孩子送到这里来。”

  明心从层层叠叠晾晒好的被褥中钻出来不久,方才又晒过太阳,暖融融的香气自鬓发与衣衫中渗出来,熟悉又陌生。

  她伸出手, 露出洁白而有力的一截手腕,放低声音:“是睡着了么?我想想……跟我来, 那边应当还有空着的才对……”

  明心背过身, 盘好的乌发中有一根粗糙的木簪,簪头的银制圆托空空如也,缝隙里插了几朵小花的花梗, 嫩黄、淡蓝的花瓣舒展。

  这样小的花如何能这么香呢?

  周观复抱着孩子的手发僵,空空地护在她背后。他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做什么。他以为自己会勃然大怒揣着酵成千分万分的怨气质问她,与她大吵一架后再说一不二地把她带回盛京。无论她愿不愿意,他都不会再相信她,更不可能放过她。

  他昨夜在几近荒芜的泽绍县打听一路,在被洪水冲刷好几回的废墟中只找到四五个活人愿意搭理他。太过忙乱,以至周观复忘记自己听不懂康州话,在无用的交流中慢慢变得丧气。

  雨,雨,雨。

  天上破的窟窿还在拼命往下漏水,浇凉他心中所有的恨怨。

  走投无路,他望着灰扑扑的天,想着只要明心还活着就好了,只要活着就好。她或许并不在这里,早已躲去安全的地方……他近乎绝望。

  像她那样觉得天下谁人都可怜的人哪里会走,她要是走了,陆安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呆在康州府?

  时疫如镰,锋刃毫不留情地割人性命。

  泽绍县没几个人认识周观复。见他这样一个青壮男子无所事事鬼一般在街道上游荡,实在看不下去就领他去浦泽山帮忙。

  有了足够的药,有了太阳,夜里还是有人死去。周观复闷不作声地同一帮还有力气的男人抬尸体去后山掩埋,铁锹扬起湿泥,他看到不远处地上显目的朱红印记。

  湿泥落在死者的脸上,周观复本就飘忽的神思一晃,竟眼睁睁看着那张脸变成明心的模样,眉心舒展,如柳如竹,雨水滚过她白净的脸。他掀土的动作顿住,四周的人却没有停手,见他不动还提醒他动作快些。

  “就是这里……怎么了?”走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女人回头。

  如清泉击石般润耳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两张脸陡然重合,源自骨血的喜怒与恐惧叫周观复的手开始发抖。

  他近乎要落下泪,视野模糊着将那个昏睡的孩子轻轻放在草席上。

  “你还好吧?”明心方才唤他许久也听不到应,见他颓丧疲倦又是个生面孔还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以为他是不适应乃至不大舒服。

  然眼前人垂着头仓惶地向后退了一步,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僵在原地。明心盯着那一步距离,有点儿尴尬地看着他,而后讪讪且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起来很吓人吗?

  “我会些官话,若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来找我。”

  明心耐心补完这句话,听到声轻到近乎听不见的“多谢”,慌乱的脚步声过去,那身形高大的男子就消失在摇曳的枝叶中。

  她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脱离明心视线的周观复终于停脚,两手按在双膝上大口大口喘气。这时他才终于得以低头看看自己,裤脚上沾了泥水,不加打理的长髯蓬乱。半点不体面,毫无威仪可言。

  难怪明心没有认出他。

  他方才不知自己为何要跑,而今却明白了——定是不甘心这样狼狈,他要让这个女人知道,即使没有她他也能像模像样地活着。

  可是为什么……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好么?

  周观复没来得及变成一个体面的皇帝就被拉去继续干活,稍有空闲就站在距土地庙不远处窥伺。他揽下所有送稚子来往的活计,却很少开口与她说话。

  土地庙都是轻症的孩子,听起来活计不重,他却能清晰地看到她时不时累得靠着门框慢吞吞滑到门槛上,把脸撇向屋内以躲避阳光。

  周观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有几回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搭把手,明心抬眼看他,从心地露出笑来道多谢。

  真是可怕,她看起来和从前一样纤瘦,却并不虚弱颓丧,额角晶莹的汗珠与眼尾细细的笑纹圈成小小的漩涡,对所有不设防的人守株待兔。

  他就这样没出息,一次又一次踏进这个女人设下的天罗地网。

  入夜,明心想着听到奚奚索索的声音,她警惕地睁开眼,对上周修远圆溜溜的大眼睛。

  周修远要带她去县令府住。

  土地庙简直是太破了,沉壁宫好歹有个床板,这个破地方连个床板都没有。他很生气,混性子一上来就闹着要把明心接到县令府,否则他绝不会吃一粒米!

  马进一个头两个大,和周修远辩了好半天,被他用一个纯粹的“孝”字辩得不欲多言。

  明心轻轻拍掉他衣服上落的灰尘,眉心微蹙:“你爹呢?”

  “不知道。”周修远扣自己的手指。他相信他爹在找到阿娘之前绝对舍不得死,也就不担心他会不会遇到危险。

  明心没有答应他。土地庙而今唯有她一个人守着,要是她走了,万一出个什么意外都无人可寻。周修远半晌没吭声,耷拉着脑袋:“那等他们的病好了,阿娘可以与修远一起回家吗?”

  明心揉揉他的脑袋,笑而不言。

  周修远离开时与林子里的周观复撞个正着,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周修远轻哼一声——要不是他哪能这么快寻到阿娘,转念一想自己今天又被拒绝了,撇撇嘴:“难得阿娘没有直接把你赶走。”

  “你有用?你有用就把她从这破庙里接出去。”周观复反唇相讥。

  “你就不怕我告诉阿娘吗?”

  “你可以试试看。”

  周观复挑眉。为了维持难以辨认的特征,他始终没有剃掉蓄的长须,此番一只胳膊曲起靠在树干上,懒洋洋地挑衅。

  周修远到底年纪小,混不过他,思考半晌终于把自己气走了。

  周观复目送他离开,转过身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看到半倚在门框处的明心。烛透薄衫,她明显已经看到他了。

  他不声不响地接受了一个听不懂康州方言没什么朋友以至近乎无人搭理的老实可怜人模样,此刻对着明心扬了扬手,见她无甚防备地弯眸笑着,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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