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她是认出他了还是没有认出他。
明心给他倒了杯温水后坐在石阶上,抬头望着闪烁的繁星,鼻尖飘过清脆的枝叶香气。
“刚刚那个孩子……”
“他?他未染疾,身体还不错,就是有点淘气。”
周观复干巴巴地哦了声,余光瞥到她发鬓间似乎每日都在的木簪,上面的小花已慢慢枯萎。明心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抽出那枚簪子,乌黑的长辫落在肩头,轻轻地把花梗自托盘里拿出来。
他觉得这簪子有点眼熟,没话找话:“这簪子看着着实过于质朴,与月娘子不甚相配……”话才说完他就后悔了,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乌木上的刻痕青涩稚嫩,银托上还有不少残缺,看起来很不像话。周观复想,如果是他,绝不会给明心戴这种簪子。
明心指尖轻轻擦过簪身划痕、这是那支东珠乌木簪,她敲掉了簪头那颗耀眼夺目的东珠,只留下了乌木簪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这个东西,或许是用惯了,又或许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总还是要留下点什么——总归就是留下了。
周观复小声补救自己的歪话,手中的提灯随夜风摇来曳去。
明心摇摇头,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世上总没有天生相配的人和物,或许你以为它配不上我,实际呢……从前多的是人言我配不上这枚簪。”
灯笼的光自下而上轻轻抚过她的面庞,让那双琥珀瞳泛出细碎的蜜一样的光泽。
周观复被她这样看着,心神巨震。
他想说这只是一件死物,想说她配得上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却不知以自己如今的模样该如何开口。
明心伸了个懒腰,微风抚过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言语平静,好似只是在与他谈论明早究竟是喝粥还是吃面。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陛下。”
作者有话说:
终于……!
狗:早知道刮个胡子再来了
姐:傻子吧以为留个胡子我就不认识你了。
第82章
土地庙微小起伏的呼吸声似时不时撞上河岸的小浪, 蝉鸣竖起天然的屏障,吝啬地分出一段星帛与一捧如水洗过的月光,沁凉地覆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
提灯坠地, 灯火不堪重负地晃了两下, 彻底熄灭。
古怪的近乎近乡情怯的怯懦情绪绊住周观复的动作,他僵在原地, 眼眶慢慢变红。
明心轻笑, 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口,脑袋向身畔的石阶侧了下:“忙了那么多天,竟半点不觉累么?歇一歇罢。”
周观复活像是被那笑声烫到了,沉默着坐在与她肩膀相隔两臂的位置,实在难以蜷起的双腿略显拘束地伸在前, 垂下的手无意识地扣弄台阶缝隙里的青苔。
他也想离她近一点, 又害怕再次吓到她。
他不能……他现在这个样子也太难看了。
明心抬手盘好自己的头发,又将地上歪倒的提灯放正。一手支着下颌,静静地看面前这张已经看过千万次的熟悉的脸——有些事真是想想都不可思议。
周观复抵不住被她这样看, 脸皮火燎似的窘迫:“……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他一想到自己在她面前就像个蠢货白痴一样拙劣地表演, 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旁敲侧击,每天没事找事就为了能多说两句话就浑身发烫。
所以这些天的靠近,是不是也有她的默许?
“认出你难道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明心失笑。
她有点意外周观复会蓄须,乍一眼看去着实有些唬人, 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也说不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想来就来了。”周观复生硬地答,听到身畔轻飘飘地哦了一声后又开始着急, “你给简思拙写信, 甚至给陆啸递消息,怎么就没想过直接告诉我?我难道不比他们可靠吗?这里这么危险,你知道送走陆安, 轮到自己怎么就不走了?你,你——”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近乎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多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你不是怕被我找到吗?明知自己会暴露又为什么不走?”
明心不急不缓,细长的眉间带了点无奈:“你又这样。是我在问你,你为什么来这里。”
她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很少这样残忍地拨开他掩护自己的双手,见他泪光涟涟却还不轻轻放下。
清辉轻轻落在周观复深邃湿濡的眉眼中,他狼狈地想避开她的注视,却发觉自己逃无可逃,无法逃脱注定被扒光了摆在她面前的宿命。
我想来见你一面,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很想念你;我恨你恨到想亲眼看你变得狼狈不堪,想看你失去我后痛苦地在生活中挣扎,想知道离开我之后你是否真正得到了安宁。
我……
年少时能轻易说出口的话此刻重若千钧,需要鼓足勇气孤注一掷。
因为我爱你。
“我很担心你。”明心眉心微蹙。
不为他是帝王君父,也不为他是周修远的庇佑。她担心周观复这个人,这条年轻的生命为一些轻飘的东西夭折。
这些天,粗劣的模仿也好,笨拙的讨好也罢。她只觉眼前人不像那个懵懂的孩童,也不像甘露殿里那个阴晴不定的帝王,褪下所有或软或硬的外壳,也仅仅是个脆弱柔软的普通人。
注定会走向死亡的普通人。
“曾有许多人对我说,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一定要活着,活着才有可能。”她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神情有点复杂,双唇张合,“观复,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这样好好地说话,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
她希望周观复能放过她,与希望周观复能放过他自己是一样的。
夜风拂面而过,明心肩头陡然一重。滚烫的泪珠渗过薄纱浸在肌肤上已变作凉。
总被她视作虚假的眼泪,时隔多年,终于有一次实实在在、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心口。
“因为我爱你。”水雾柔和他过度锋利的眉眼,他的声音很轻,额面贴在明心单薄的肩头,“我害怕,我害怕我不来,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
她实在是天下第一会折磨他的人。什么都不要,音信全无,唯余他孤身一人惶惶不安。
直到遍寻无果,他才惊觉在这世间她已是飘蓬。
可离开她,又失去恨,天上地下唯他一人,又有何处容身?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明心垂下眼,露出有点苦恼的神情。
却不似丛前纠结他究竟为何这样,为何不能那样。她折腾了好久才明白,世上有曳尾涂中的龟,有金晶玉爪的虎,也有瘦骨仙姿的鹤。百年千年,龟不会成虎,虎也不可能变成鹤。
周观复就是周观复。
她偶尔会想,倘若当年从未去过沉壁宫,二人丛未相识,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叹的是她不知道,她想不出来。她人生泰半都与这个可恨可怜的人绑在一起。
“我有变!我有在改了!”周观复仓促地打断她的话,如同此后再无辩白的机会,“修远的年纪太小,较那群老头子还是差了许多。我知道、我知道你心疼他,等我处理好他的事,你想去哪里我都和你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又止不住地想掉眼泪,垂头看见自己未曾打理好的乱糟糟的长髯,心头燃起恼恨的情绪。整个人像是一颗被敲开的鸡蛋,稀里哗啦蛋白蛋黄混着壳子淌了满地。
太难看了,太难看了……
他的哽咽声愈来愈大,明心有点儿无措地给他擦半天眼泪,见仍是止不住,小心翼翼地往土地庙内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后轻轻拉着他的胳膊。周观复抬起双臂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圈在怀里,湿漉漉的脸贴在她颈窝,胸腔带着整个人都在震颤。
“我听着呢……哭什么?”明心丛没见他这种哭法,都怕他稍有不慎背过气,“只有修远才会这样哭。”
周观复两条胳膊箍得越来越紧,闷声闷气不敢抬头看她:“不许提周修远那个小混蛋,他迟早会把我气死!你又耍我,明明早就认出我了。”
他固执地想,若是能在她怀里化成灰就好了,这样就再不用忧心什爱不爱恨不恨,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在那一刻终结。
“你不是不愿被我认出来吗?”明心的目光扫过他颊侧突出的骨骼,难言的涩意漫过心头,手指微微蜷曲。
“那你今日怎么愿意认了?”
“想认就认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把他不久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漂亮清秀的眸盯着他试图隐在阴影下的眼。
周观复一噎,半晌没吭声,过了会儿才开口:“你明日可还在土地庙?”
“……在。”她歪头,有些奇怪他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周观复低低地应了声,仓促地松开自己的手。地上的提灯沾了尘土,他背对清凌凌的月光,湿润的睫羽抖动,好似下一刻又能抖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