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还在心心念念的人正放松地坐在那里,与身旁一名少女轻声耳语着什么。
燕裁云脚步一顿。
她似有所觉,转眸望来,见是他,便弯了弯眼,浅浅一笑,算作招呼。
一缕碎光梦幻般地在她的眉眼间展开。
天光撕破了云层,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明朗了起来。
燕裁云像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视线,脊背挺得更直,脚下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跟到了忠勇侯夫人身旁。
“母亲,走快些,莫让太后等久了。”
忠勇侯夫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竟转性了?”
燕裁云不语,却用规规矩矩的恭敬仪态践行了母亲口中的“转性”。
若是往日,在他不情愿时带他见人,即便他一时屈服,行礼时也会带上三分不快,话少得比木人也差不多了。
眼下却竟带上了一点笑模样,与太后娘娘说了几句吉祥话。这副模样瞧得忠勇侯夫人心里啧啧称奇。
太后端坐上首,慈祥地望着他行礼,“好孩子,真是越来越俊秀了,与你父亲当年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后谬赞了,这混小子哪有他父亲一半英武。”忠勇侯夫人谦虚道,借着垂首的空当眨去眼底依稀的水光。
燕裁云捕捉到了,眉眼也跟着耷了下去。每次提到父亲,母亲总是这副模样,让他什么脾气都没了,以至于至今还在国子监蹉跎光阴……
“你呀。”太后摇摇头,“裁云尚且年轻着呢,再磨砺几年,未必就会比他父亲当年差。你这个做母亲的,应当相信他。”
忠勇侯夫人垂首应是,但燕裁云知道她并未听进去,她还是不会许他飞出侯府的保护。
太后言尽于此,转而笑着看向燕裁云:“前日的比赛很精彩,哀家都瞧见了,就属你最突出。今日可有信心再拔头筹?”
“自然。”燕裁云扬首,眉眼飞扬,“既然上了场,便要怀着必胜的决心。否则这球打的还有什么意思。”
“谦虚点吧。”忠勇侯夫人轻轻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就应如此!”太后朗声笑着,又颇有兴味地转向座下,声音和煦:“楚家丫头,你觉得今日哪一方会赢呀?”
楚明瑟正躲在下首处和汤宛悄悄说小话。
上回她们误打误撞地阻止了一场刺杀,在太后面前挂上了名号。今日兰台与国子监对阵,早早便有宫婢来传话,请她们俩陪同太后一起看比赛。
走出兰台学子的队伍时,不知多少道羡慕的目光黏在她们身上。
楚明瑟却忍不住偷偷沮丧,这下她还怎么放得开给兰台助威鼓劲呢?
是以眼下太后问到面前来,她立即起身掷地有声道:“自然是兰台胜!”
燕裁云立即盯住她,呛声道:“话别说得这么满,待会儿输了可不好看。”
楚明瑟一扬下巴,“同样的话也奉还给小侯爷。”
方才她还跟他打招呼呢,他怎么还是这么刻薄。
燕裁云努力压平上翘的唇角,做出一副轻蔑的神色,故意逗她,“用不着,我们可与兰台半路出家不同,马球是自幼玩熟了的。”
他看见对面的少女五官都灵动地皱了起来,若不是有长辈们坐镇,她怕是就要扑上来咬人了。
楚明瑟咬着牙道:“哦,那你们更要小心点了,若是输给我们可更丢脸呢。”
燕裁云眼珠一瞬不瞬地瞧着她,唇角终是翘了起来。
他还想说什么,忠勇侯夫人已一掌拍在他的肘弯处,瞪着他:“与小娘子说话客气些。”
燕裁云耸了耸肩,不再接茬儿了。
两个小少年互放狠话的模样逗笑了太后,她又去问文文静静坐在一旁的汤宛,“汤小娘子觉得如何?”
汤宛对这种比赛没有什么胜负心,她选择无条件声援楚明瑟,“我也觉得兰台会胜。”
“好好好,年轻人就应该有这等锐意进取的心气。”太后笑弯了眼,“这样吧,若是兰台胜了,便让裁云这小子给你们赔礼。若是国子监胜了……”
“裁云,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忠勇侯夫人顿时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提出要从军之类的要求。
燕裁云顿了顿,目光不经意略过楚明瑟发间说枚米粒大小的珍珠发钗,下意识道:“……珍珠吧。珍珠璎珞?”
“哟,你这是要送给哪家的小娘子?”太后饶有兴致地问。
“没谁。”燕裁云飞快地收回视线,对上母亲高挑起眉的狐疑目光,仓促一笑,“送给母亲的。”
忠勇侯夫人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神色,却没有戳穿他,只淡淡一笑,“乖儿子。”
太后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摆了摆手:“快去吧。哀家等着瞧你们的好戏。”
国子监与兰台的决赛,打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焦灼。
朱红与鹅黄的身影在场上疾驰如电,金漆木球在杖下穿梭,如流星破空。
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麻。
出乎预料的是,最终竟达成了平局。
一般来说,先最后一筹者胜,几乎不会平局。而今日国子监得筹的瞬间,一名国子监学子收势不及,球杖扫过,将有机会拦截这一球的蒋元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惊呼声四起,最后还是给了兰台一个罚球的机会。
早已筋疲力尽的苏藏珠用尽最后的力气投中了一球,将比分扳平。
本来只是为兰台助威,并没有想过兰台真的会赢的众人惊诧之后,欢呼声四起。
在她们看来,平局也算得上奇迹了。
太后倚在软榻上,望着场下欢快的景象,眉眼间带着几分满足,也透出些许倦意,缓缓吐了口气。
身旁的嬷嬷忙递上参茶。
太后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兰台看台那群快活的小娘子身上。
“真是不容易……”太后目光柔软,与身侧的长公主说着话,“兰台的小丫头们人少,筹备这几场赛事怕是累坏了。”
“马上入冬,眼瞅着也要到年节根上了。接下来就先静一静,让她们也松快松快。剩下的活动,等开春了再说吧。”
“听母后的。”长公主盈盈笑着挽住了太后的手臂。
天气冷的很快,几乎转瞬便入了冬,日头明晃晃地晒在身上也不觉得热乎,一张嘴说话,便是一道雪白的雾气。
外头天寒地冻,楚明瑟一出门便用大氅将自己裹成了小熊,行动极其不便。遂转而整日窝在火盆前削木头,过了好些日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久没见到裴照雪了。
而想见他一面也变得很难。
递出去的纸条如石沉大海,偶尔有回音,也只是短短几行——“在外”“勿念”“天寒加衣”。
没有一条是要约她见一面的。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毕竟他的生辰就快到了,怎么也得当面送上贺礼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所以这几日他都在你这儿治疗腿伤吗。”
药香弥漫的客舍内, 楚明瑟咄咄追问着。
孙大夫正埋头挑拣药材,被她问得直摆手,一张老脸皱成了风干的核桃:“是啊是啊!这几日他都在我这儿治腿!年后一准能大好!丫头你问完了吗?问完赶紧走……”
“那他今日还来吗?”
孙大夫哽了一下, 手上动作一顿, 抬眼看她,满脸都写着“你烦不烦”。
“我怎么知道?”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病患!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这儿又不是他裴府的后花园!”
楚明瑟扁了扁嘴,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拍到他面前的药材堆上。
“那他若是来了,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腊月初二酉时, 去这个地方找我!”
不等孙大夫反应过来,她已起身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一阵烟似的消失了。
“哎——!”孙大夫伸着手, 连喊住她的空当都没有。
他看着那扇被风带上的门, 又低头看看面前的纸条, 长长叹了口气。
“真麻烦。”
嘴上这么说着, 他还是把纸条捡起来, 仔细压到了镇纸下面。
孙大夫小声嘀咕着:“谁知道他这几日跑哪儿去了……传不到他手上,可莫要怪我。”
楚明瑟如小旋风一般卷入了马车内,惊得正在打盹的露桃一个后仰。
“娘子回来了?”露桃向她身后看了一眼,“还是没见到裴郎君?”
楚明瑟点点头, 吩咐着:“今日还去老地方”
露桃一面点头, 一面忍不住劝:“今日这么冷,要不然歇一歇吧?无论如何,裴家定然会给裴郎君庆生的呀,他到时候未必有功夫来咱们那儿呀?”
“他会来的。”
楚明瑟语气笃定, 并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而且裴家,可未必会给他庆生。
楚明瑟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四处旁敲侧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