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收到裴府的请柬了?有谁听说裴府近日要办什么宴席吗?最近京城有哪家预备办生辰宴吗?
一圈问下来,竟半点风声也无。
生辰这样大的事,自然要提前向宾客发放请柬,眼瞅着便要入腊月了,还一点风声也没有,那自然是一点打算都没有的。
确认这一点的那一刻,楚明瑟差点气得鼓起来炸开,好容易才忍了下来。
她想裴照雪定然是又伤心了,才会躲着所有人。于是她便开始一面追踪裴照雪踪迹,一面筹谋着为他准备一个大惊喜。
谢天谢地,兰台要向辟雍和国子监看齐,预备一直到年前四五日再放假,她便有的是机会溜出去四处忙碌。
这日她刚从外头溜回兰台,便被苏藏珠迎面拦住了。
楚明瑟警觉地示意露桃和云栽举起手上的包裹,亮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我是出去排队买点心去了!”
孰料苏藏珠半点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心不在焉地瞥了两眼包扎漂亮的油纸包,便将楚明瑟拉到了一边。
“这些时日你就忍忍馋嘴吧,莫要再偷溜出去买点心了。最好是先在兰台住下。”
苏藏珠严肃的神色看得楚明瑟心下打鼓。
“出什么事了?”楚明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外头快乱成一锅粥了,你眼里就只有那几块点心。”苏藏珠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脑袋。
轻轻训了一句,苏藏珠便竹筒倒豆似的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临近年关,青冥卫忽然动了真格。那位神出鬼没的掌令“鬼面”,带着手下接连抄了好几家官员的府邸。罪名都是涉嫌参与马球赛太子险些遇刺案。
其中有好几人都是颇得圣心的裴大人的门生。
这几日京中人心惶惶,高官家中亦是鸡犬不宁。今日这家被查,明日那家被抄,人人自危,连出门都少了。
“这种事总要牵连家眷,多的人护不住,但兰台学子总是能护住的。若是你们府上真的出了事,只要你人住在兰台中,便是青冥卫也不能进来拿人。”
楚明瑟心中先是一暖,接着又是一跳。
她这几日埋头忙自己的事,都没太留意京中动向,连裴大人这回事都不知道。他是裴照雪的父亲,如果他受了牵连,那裴照雪……
可接下来几日她还是没见着裴照雪一面,只收到了孙大夫给她递来的字条,简单潦草地写着“我无碍”这三个字。
楚明瑟只能按捺住性子,专注于自己正忙碌的事。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腊月。
腊月的第二日,楚明瑟一睁眼便被白茫茫一片刺得眯起了眼。
竟然下雪了。
一夜之间,京城换了颜色。青瓦覆了素锦,枯枝托起新絮,大街小巷尽是白装素裹。
天地陷入一片澄澈的宁静之中。
楚明瑟趴在窗边看了许久,几乎看痴了。
这是她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将天地都包裹住的雪。
窗前也堆起了厚厚的一层,蓬蓬松松的,看起来分外绵软。
她伸出食指,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下定决心似的轻轻戳了下去。
指尖倏地一凉。
松软的、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意。
奇妙的触感之后,指尖紧接着泛起淡淡的红,像是被那雪轻轻咬了一口。
触碰过一下后,第二下便变得简单起来。
楚明瑟大着胆子伸出五指,用力往雪里一抓。满满一把雪被她捞起来,凉意瞬间包裹住整个掌心,掌心好不容易才捂出来的一点热度迅速便被吸透了。
她把手缩回来,被冰地轻声嘶气,笨拙地团了又团,压了又压。
一个密实的、滚圆又雪白的团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看着手心的雪团,忽然弯了弯唇角。
她准备的惊喜,正该是这样的天气。
城西一片僻静的林子内,冬日里疏疏落落的枝桠上着厚厚的雪。
“娘子,娘子你慢些!”露桃气喘吁吁地踩着雪向前追,“不是与裴郎君约的酉时吗?这还有一个时辰呢,咱们来这么早做什么?”
“今日大雪,我还有个惊喜要准备!”楚明瑟将半张脸都埋进氅衣领口的银狐毛,说出来的话瓮声瓮气,却满是活力。
“啊?”露桃懵了一瞬,这大雪的天气,还能准备什么?
然后她便见楚明瑟停下来了脚步。
露桃跟在后头,正纳闷娘子怎么不走了,便见她在一处岔道旁弯下腰。
那地方勉强能看出是条小路,被积雪覆得几乎辨认不出轮廓。
“娘子?”露桃轻声唤道。
楚明瑟没应声。她蹲下身,
不顾积雪会将她的氅衣和百迭裙打湿,将暖手炉往雪地上一搁,两只手拢进雪里,捧起满满一捧雪,团成一个雪团。
一个,两个,三个……小小的雪团在她掌心渐次成形。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将乌黑的眼睫染成霜白。
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露桃赶紧搁下自己手里的雪团,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娘子,咱们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吧?”
“再等一会儿。”楚明瑟摇摇头,鼻尖冻得通红,却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我看酉时都快到了,裴郎君……裴郎君往日从不会让您等这么久的,他怕是不会来了!”
“他会来的。”楚明瑟哈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眼前散开,很快又被雪打散了。
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楚明瑟猛地回头,看见平安满身狼狈地跑到近前,脸都冻紫了。
“九、九娘子……”平安喘着气,“我家郎君不在这儿吗?”
楚明瑟腾地站起身,手心的雪团滚落在地,摔成几瓣。
“他还没来,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大约,快有一个时辰了……”平安懊恼不已,“我反应太慢了,郎君走了好久,我才觉出他神色不大对劲。他、他往常来见娘子时,总是很轻快的,今日却有些不同。”
“我放心不下,便想过来瞧上一眼……”焦急和慌张浮现在平安的脸上,“所以郎君去何处了?天啊……他最近……我就不该掉以轻心!”
平安语无伦次的声音在风雪声中变得模糊起来。
楚明瑟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
他会去哪儿呢?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本来计划写完见面和生辰的,但是明天要早起去扫墓,必须得睡了。明天有空的话努力多写一点,提前祝看到的所有宝宝除夕快乐
第93章
雪不算大, 但加上肆虐的风,就成了灾难。
雪粒子被风卷着扑打在脸上时,痛得像针扎。
楚明瑟眯着眼, 一手攥紧氅衣领口, 一手扶着露桃,跟着平安手中风灯提供的光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山路早已被雪覆得看不出轮廓,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落下,生怕踩空。
远远地,她望见覆满雪的山头孤零零的立着一座碑。
一道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碑前,不知道在此处待了多久, 身上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层,像是一尊冰冷的雪人一般。
楚明瑟呼吸一滞, 松开露桃的手快步向前奔去。
踩雪的咯吱声急促地响起, 直到她奔到他面前, 将那道几乎凝滞的身影遮到自己的影子里, 他才微微动了动, 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楚明瑟弯下腰, 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风雪灌进喉咙里,呛得她咳嗽起来。她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蹲下身, 视线与裴照雪齐平。
那双幽深的眼睛慢慢聚焦, 落在她脸上。
裴照雪的思绪慢慢回笼,一张焦急的、被寒风冻得通红的面孔,就这样闯进他逐渐清晰的视野中。
“你做什么一个人跑来这里挨冻!”楚明瑟气急,抬手捶了他一下, 一拳落下去,立即捶落一蓬蓬雪,就跟一掌打在了路边的树上一个模样。
她又惊慌失措地去替他拂落发顶肩头的雪,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潮湿。
“都湿透了!你肯定要生病了!”
四处乱拂的冰凉的手被另一只几乎变成冰块的手握住了。
“你……”
“别说话!”楚明瑟恶狠狠地打断他,“跟我到马车里去!”
她拽着他起身。裴照雪被那力道带着,下意识随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
接着迈出一步时,身形微微一晃——他的腿早已冻僵了。
平安忙不迭护到另一侧扶住他。
马车里早就用暖炉烘得热乎乎的。
楚明瑟拉着裴照雪一掀帘子钻进去,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意激得她一个哆嗦。冷冰冰的皮肤被热气一烘便漫上来刺麻麻的痒。
她顾不上自己,先把裴照雪按坐在铺了厚厚毡垫的软榻上,伸手就去解他颈间的氅衣系带,“快把湿衣裳脱下来!”